当年段思平能够建立大理国,正是靠着三十七部的兵力支持。
然而在大理中后期,三十七部与掌权的高氏幕府冲突不断,曾多次起兵反抗,甚至一度攻下鄯阐城,杀死高氏家主高明清,是大理国内部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如今,明军破了鄯阐城,又灭了羊苴咩城,消息传到三十七部时,各部首领聚在一起,面面相觑。
在弥勒部的大帐里,十几个部落的首领围坐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一只整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
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吃。
“羊苴咩城都破了?“罗雄部的首领罗雄阿木率先开口,一副震惊的样子。
“这才多久?半个月?一个月?大理怎么这么不经打?“
“明军太强了。“师宗部的首领师宗保摇了摇头。
“我派人去打探过,明军都是铁甲钢刀,列阵而战,咱们的土兵根本冲不上去。”
“人家还没近身,弓弩就放倒了一片,等冲到跟前,长枪阵又等着你,羊苴咩城的上万人,没几天就没了。“
纳垢部首领纳垢阿龙则冷笑一声:“高泰祥平时不是挺能打的吗?对咱们横征暴敛的时候威风八面,碰上明军就怂了?“
“再能打也没用。“罗雄阿木拍了一下大腿,满脸烦躁。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关键是明军派人来了,让咱们去羊苴咩城觐见,去还是不去?“
帐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一些的头人低声道:“去?怕是骗咱们去杀头的。”
“明军把大理都灭了,还差咱们这点人?他们把咱们骗去,一刀一个,然后派兵来接收咱们的地盘,那不是正好?“
“话也不能这么说。“师宗保捋着胡须,缓缓道。
“我听说段家那个国王还没死,明军留着他呢。”
“要是真想杀光咱们,直接派兵来打就是了,何必费这事?我觉得……明军可能是想招抚咱们。“
“招抚?“纳垢阿龙一瞪眼。
“怎么招抚?让咱们给他们当牛做马?那可不成。“
“不当牛做马,你能打得过明军?“师宗保反问了一句。
纳垢阿龙顿时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反驳不出来,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罗雄阿木猛地灌了一口酒,把陶碗重重顿在地上:“去看看吧。”
“不去的话,明军说灭族就要灭族,咱们这三十七部虽然人多,可你们谁有把握挡住火炮弓弩?我反正是没把握。“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众头人:“不过去之前,各家都安排好继承人。”
“万一我回不来了,我的儿子阿木格就即位首领,到时候带着族人给我报仇,你们也一样。“
众头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滇东地区靠近中原,受华夏文化影响较深,早就听闻过大明的强盛。
覆灭金国、吞并宋国、扫平西夏,这些消息多年来陆续传入,每一桩都让人心惊肉跳。
如今大明铁蹄真的踏到了家门口,他们就算有十几万联军,也没有丝毫胜算。
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去看看明军到底要什么。
与滇东的乌蛮部落不同,滇南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滇南地区山高林密,瘴气弥漫,交通闭塞,受华夏文化影响甚浅,反而与南方的蒲甘王朝、吴哥王朝交流频繁。
这里的部民被称为“金齿百夷“,因当地风俗以金饰齿而得名,风俗、语言、信仰都与中原迥异。
他们对大理王室的忠诚本来就淡薄,更不把什么“大明“放在眼里。
明军攻破羊苴咩城后,派了一批投降的大理官员南下传令,让各部落首领前往羊苴咩城觐见。
这些官员当初在高家的威势之下低声下气惯了,如今做了明军的传声筒,倒是多了几分狐假虎威的派头。
他们骑着马、带着文书进入滇南的山地部落,本以为靠着大理国两百年积攒的威名能够镇住这些蛮夷,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在景洪部落的大寨中,首领召曼罕坐在高高的竹楼上,听着下面大理官员宣读明军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不悦,从不悦变成愤怒。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披着五色锦袍,颈上挂着金环,耳朵上坠着硕大的金耳坠,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铸了金的雕像。
“你说什么?“召曼罕从竹榻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大理官员。
“让我去羊苴咩城?凭什么?“
大理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撑着道:“召曼罕首领,这是大明朝廷的命令。”
“大明如今已经灭了大理,羊苴咩城、鄯阐城都已经归大明管辖,各部落首领理应前往觐见,以示臣服——“
“哈哈哈哈!“召曼罕仰天大笑,目光冷冷地落在官员脸上。
“大理?大理的段家算什么东西,我们金齿百夷什么时候听过他们的?他们来收税,我们给过几次?他们来征兵,我们应付过几回?”
“现在大理没了,换个什么大明来,就想骑到我们头上?做梦!“
大理官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道:“召曼罕首领,您可要想清楚。”
“明军的火炮和铁骑不是闹着玩的,龙首关、羊苴咩城、鄯阐城,都是说破就破——“
“那是你们段家人没用。“召曼罕厉声打断他。
“我们金齿百夷的勇士在山里打仗,十个明军进来也得喂了瘴气,那个什么大明将军,让他有本事就进山来,我召曼罕等着他。“
他向前逼了一步,几乎把脸凑到官员面前:“我正琢磨着带兵去羊苴咩城逛逛,把段家那个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镶上金边,当酒杯用。“
花音落下,刀光一闪,那官员的脑袋便骨碌碌滚下竹楼,鲜血喷涌了一地。
随从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却被寨中的卫士一一追上砍翻,尸体拖走喂了山里的野狗,只留下一个人回去报信。
召曼罕站在竹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的混乱场面,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珠,舔了舔嘴角,露出一口镶着金饰的牙齿,狞笑道。
“传信给其他寨子的头人,告诉他们,明军来了,咱们就山里跟他们打,让他们尝尝瘴气毒虫的厉害。“
燕京府。
冬天了,满城飘雪,银装素裹,铺满了宽阔的朱雀大街。
这座城池比十几年前更加繁华了,街面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骡马车辆川流不息。
李骁站在燕京府衙门的城楼上,望着这座自己亲手打下来的雄城,心中感慨万千。
十几年前,他亲自率领大军东征,破金国、下燕京,彼时这里还是满目疮痍、百姓流离的光景。
如今十几年过去,城中人口翻了几番,商贾云集,百业兴旺,从漠北运来的皮毛、从江南贩来的丝绸、从高丽输入的药材在市场上汇聚流通,一片升平气象。
“陛下,风大了,回屋里吧。“身旁的王承恩轻声提醒。
李骁摆了摆手:“再站一会儿。“
他扶着城堞,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远方天际线处。
燕京府是大明的东都,控扼河北、山东、山西,辐射辽东、漠北,中原,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他此番特意在燕京多待些时日,便是为了亲自检视这里的军政民政。
城楼下方,索瑞正带着一群官员等候召见。
索瑞是燕京留守使,在此经营多年,政绩斐然,深得民心。
李骁召他上来后,直入正题:“今年科举的卷子,朕要抽查,取前三十名的程文过来。“
索瑞应声,不多时便呈上一摞试卷。
李骁接过,逐篇翻阅,有时点头,有时皱眉。
这些年来大明疆域急剧扩张,从关内到关外,从江南到漠北,治理人才始终供不应求。
虽然大明以军功立国,将领们转业地方为官之人者众,但科举也是培养和选拔人才的命脉所在。
“前十名中有三人出自燕京府本地?“
“底层小吏也就罢了,一旦到了知县这个级别,主官必须由外地调任。”李骁合上试卷,对索瑞道。
“臣明白。”
“燕京府到开封的铁路建造的如何?”
索瑞答道:“回陛下,如今已修了四十余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隶实在不够用了,前两年还能从高丽和东瀛大量捕捉,东瀛那边去年起就派了使臣来,说愿意岁岁朝贡、永为藩属,求陛下减免捕奴之令。”
“高丽那边更麻烦,去年底高丽北部的山民爆发了一场大叛乱,纠集了万余人躲进深山,朝廷派去的捕奴队屡屡被伏击,折损了不少人手。”
“高丽国王呢?管不了?“
“高丽国王倒是有心镇压,但他手中兵力有限,加上那些叛匪藏在深山里,地形复杂,屡剿不绝。”
“高丽朝廷几次出兵,都是无功而返,去年冬天,叛匪甚至攻陷了一个县城,杀了县令……“索瑞声音渐低。
李骁的面色沉了下来,淡淡道:“高丽那个朝廷,当初留着他,是因为他听话,每年送粮、送银、送奴隶,省了我们亲自去动手的麻烦。”
“可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没办法为我们抓来足够的奴隶,那这个朝廷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索瑞心头一跳,他太了解面前这位皇帝了,李骁说出的话,从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当年他说“金国不当存“,金国便亡了;他说“宋国当伐“,宋国便灭了。
如今这番话落在高丽头上,意味着那个偏居半岛一隅的小小王国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被决定了。
“等到大理国战事结束,就准备东征灭高丽吧。”李骁随意的说道。
“高丽境内所有男丁,不论老幼,一律编入劳役,分批调往关内修筑铁路、开采矿山。”
“有不从者,视为叛逆,就地剿灭,杀绝高丽种族,从山东、江南移汉民填充,分田授地,编户齐民。”
“让高丽变成大明的疆土,而不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脓疮。“
索瑞躬身领命,高丽王国存在了几百年,与中原王朝纠缠不休,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道旨意一下,高丽数百万百姓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男的做苦力,女的成为大明百姓的女奴,田地房屋归于新来的汉民,这个延续了数十代的国度将从此从地图上抹去。
“陛下圣明。“索瑞低声道。
两个月后,天气变暖,南方的战报终于送到了燕京。
李骁看着战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化为一抹满意的笑意。
“南边成了,大理亡了。“
战报是赵武威亲笔所写,将四路进兵的经过一一禀明。
破鄯阐城、龙首关、羊苴咩城,段氏王室被俘,高氏家族被清洗,目前大理全境主要城池皆已归大明控制。
看到段智祥被俘未杀、高泰祥战死、高家满门清算等详细经过,李骁微微颔首。
大理立国两百年,段氏虽然一直受制于高家,但在滇地各族中终究还有些威望。
留着段智祥,就像留着一面旗帜,能让那些土著蛮夷觉得“连国王都没杀,应该也不会杀我们“。
“下旨。“李骁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两步,缓缓道。
“第一,大理国号废除,今后不再有大理王国之称,将其疆域改为大明的云南行省。”
“派遣文官武将,由吏部挑选合适人选,担任为巡抚、知府、知县,赴任治理。”
“第二,任命第十五镇都统李蒙为云南将军,率第十五镇常驻云南,作为镇守力量。”
“第三,各部土人暂时不动,授予各部落首领土司之职,正八品,受大明派遣的知县节制。”
“告诉他们,只要安分守己,大明不夺其地、不杀其人、不废其俗。“
索瑞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土司制度虽好,但长远来看,仍须分化各部落。”
“臣以为,日后可以逐步封更多的部落头人为土司,将大部落拆分成小部落,让他们互相牵制。”
“同时,在土司管辖之地设立流官监督,土司若有异动,即刻以军法处置。“
李骁点头笑道:“此计甚好,等日后我大明对云南的统治稳固,就进行改土归流。“
又听李骁说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从江南等地迁移汉民百姓入云南。”
“这批人迁入云南之后,与当地蛮夷杂处,久而久之便将其同化,十年二十年之后,云南便不再是蛮夷之地,而是大明的腹地了。“
索瑞听得连连点头,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只是此事工程浩大,涉及人员迁徙、田地分配、安抚土著、筑路设驿等等,非一两年之功。“
“不急。“李骁站在窗边,望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语气平静而笃定。
“大理我们已经拿下来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朕今年四十有五,还能再看到十年二十年后的云南。”
“到时候,你我还坐在这里,再看南方的捷报……”
“呵呵,那时候应该就不是捷报了,而是云南行省的收成册子了。”
索瑞笑了起来,抚胸道:“臣愿与陛下共见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