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
里奥把车停在三哩岛核电站外围停车场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上午七点二十分。
他都记不清在华盛顿到底呆了多久,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三哩岛核电站坐落在萨斯奎哈纳河的一座小岛上,距离匹兹堡市中心大约两百英里。
里奥凌晨四点出发,沿着76号州际公路一路向东,在黎明前抵达了哈里斯堡附近的这片河谷。
1979年的那场事故让三哩岛成为美国核电史上最深的一道伤疤。
四十多年过去了,一号机组在2019年退役,二号机组早在事故后就被永久封存。
现在,里奥要把一号机组重新点燃。
他下车的时候,冷空气像一把钝刀划过脸颊。
河谷里的风比匹兹堡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潮味。
远处,两座巨大的冷却塔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塔顶没有蒸汽升起。
那是一座沉睡的巨兽。
里奥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看了它几秒钟。
“漂亮的东西。”罗斯福说。
里奥没有回答。
他不觉得冷却塔漂亮。
他只觉得它沉重。
一百六十五英尺高的混凝土壳体,在河谷的晨雾里像两只灰色的巨碗倒扣在地面上。
它们已经冷却了太久了。
罗伯特·哈林顿在厂区大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以下,安全帽挂在左手,右手夹着一个铝壳文件夹。
“市长。”
看到里奥过来,罗伯特点了一下头,没有握手。
里奥也不在意。
“进度。”里奥说。
罗伯特翻开铝壳文件夹,抽出一张折叠的工程进度表。
他没有看那张表,数据全在他脑子里。
“初步安全评估在上周三完成,核管会的审核意见我们前天收到了,没有重大异议,十七项小修项里有十二项已经关闭。剩下五项预计在本月底之前全部处理完。”
罗伯特的语速很快,每个词之间的停顿极短,像在念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备忘录。
“一号机组的密封构件更换已经进入第二阶段。蒸汽发生器传热管的涡流检测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三,目前没有发现超标缺陷。主冷却剂泵的轴封上周到货,正在安装。”
“工期呢?”里奥问。
“如果没有意外,一号机组热态功能试验可以在六个月后启动,冷态功能试验已经排进了下月的计划。”
“人手够吗?”
“勉强。”罗伯特看了里奥一眼,“我现在有一百一十七个现场作业人员,其中四十三个是核电站退役前的老员工,剩下的是从西屋和法马通调过来的技术支援人员。我还需要至少三十个持证焊工和十五个辐射防护技术员。”
里奥记下了这些数字。
两个人穿过安检闸口,走进了厂区内部。
工地上的声音迎面扑来。
金属撞击声,电弧焊的嗞嗞声,叉车倒退时的蜂鸣器,以及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那是临时柴油发电机在给工地供电。
里奥看到了工人。
至少有五六十个人散布在不同的作业区域,穿着橙色或蓝色的反光背心,戴着白色或黄色的安全帽。
有人在操作起重机,有人在搬运管道组件,有人蹲在地上检查焊接接头。
空气里弥漫着焊接烟尘和切削液的味道,混着河谷的泥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工业气息。
罗伯特带着里奥穿过一号汽轮机厂房,沿着一条金属走廊走向反应堆厂房。
走廊两侧的混凝土墙上贴满了标识牌,辐射警告标志,禁止烟火,安全眼镜必须佩戴,紧急集合点指示。
每一块标识牌都是新的,颜色鲜亮,跟走廊里斑驳的混凝土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旧的躯壳,新的规则。
反应堆厂房的大门是一扇钢制密封门,厚度超过一英尺。
罗伯特刷了两次门禁卡,输入了一串八位数的密码。
门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里奥走了进去。
他的第一感受是冷。
是一种从金属和混凝土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凉,像是整栋建筑本身的体温。
反应堆厂房内部的空间巨大,天花板高出地面将近五十米,头顶的穹顶结构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臭氧味。
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静电涂层,每隔五米就画着一条黄色的安全线。
反应堆压力容器在厂房的正中央,像一个巨大的钢制圆桶,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隔热层和辐射屏蔽层。
它的表面是暗灰色的不锈钢,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里奥走到它面前。
他伸出右手,把手掌平放在了那面不锈钢壁面上。
冰凉。
金属把他手心的热量迅速吸走,三秒钟之后,他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这是一台沉睡了五年的核反应堆。
当它醒来的时候,这面不锈钢壁面的内侧温度将超过三百摄氏度。
冷却水会在它的体内以每秒数十吨的流量循环,带走裂变反应释放的热量,推动蒸汽发生器,驱动汽轮机,把核裂变的能量变成电流。
那些电流会沿着输电网络流向匹兹堡,流向费城,流向宾夕法尼亚的每一座城市和每一个工厂。
现在,它只是一块冰凉的钢。
但里奥能感觉到它内部的某种潜力。
像一颗心脏,停跳了很久,但肌肉还在,结构还在,只等着有人把电击器贴上去。
“田纳西河谷管理局。”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
“1933年,第一批电站开工那天,我坐在车里。”
里奥的手依然贴在反应堆容器的壁面上。
“工人们都在看我。”罗斯福说,“从坝基到脚手架,从搅拌机到推土机旁边,每一双眼睛都在看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失业了两年,有些人从阿拉巴马走了三百英里过来,鞋底磨穿了,衣服上还带着棉花地的泥。”
罗斯福停了一下。
“那种眼神,里奥。那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