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是赌注。他们把自己剩下的全部都压在了那座大坝上面。他们不知道那座大坝能不能建成,不知道电力公司会不会来,不知道这个叫罗斯福的轮椅上的人说的话到底能不能兑现,但他们来了,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更轻。
“你知道,最沉重的信任是什么吗?”
里奥等着。
“是那些已经没有退路的人给你的信任。因为如果你辜负了它,他们连重新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里奥收回了手。
手心上留着一块冰凉的触感,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
罗伯特站在几米外,安静地看着他。
罗伯特不知道里奥刚才在想什么,他也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进度表上的数字和焊缝的质量检测报告。
“走吧。”里奥说,“带我看密封构件。”
罗伯特点头,转身沿着金属栏杆走向蒸汽发生器区域。
里奥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一队正在搬运管道的工人。
四个人合力抬着一根直径约一英尺的不锈钢管道,管壁上印着制造商的编号和出厂日期。
其中一个工人看到了里奥。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里奥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点头。
那个工人的安全帽上贴着一张小贴纸,上面写着“TMI-1”。
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在重启一座曾经被全世界恐惧的核电站。
他们也知道,如果成功了,这座电站会成为美国核电复兴的第一面旗帜。
如果失败了,三哩岛的名字会被再次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没有中间状态。
罗伯特带里奥看了蒸汽发生器传热管的检测现场,看了主冷却剂泵的轴封安装,看了备用柴油发电机的负荷测试。
每一个环节,罗伯特都在报告数据和进展。
里奥听着,偶尔问一个问题。
他的问题总是很具体:这个焊缝的合格率是多少?那批备件的供应商交付延迟了几天?NRC的驻场检查员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罗伯特一一回答。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视察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里奥站在厂区大门外的台阶上,摘下安全帽递给罗伯特。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冷却塔。
灰色的混凝土曲面在正午的弱光下显得比早晨更庞大了。
“六个月。”里奥说。
“如果没有意外。”罗伯特重复了一次那个限定词。
“确保没有意外。”
罗伯特没有回答。
在核电领域,没有人敢说这句话。
但他理解里奥的意思。
尽一切人力可及的努力,让那个“如果”永远不要变成现实。
里奥上了车,没有马上启动引擎。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萨斯奎哈纳河的湿气在低温中变成了微小的水珠,附着在玻璃外侧。
他打开雨刷,刮了一下。
视野清晰了。
冷却塔在挡风玻璃框出的画面里,像一张灰色的明信片。
“你在想什么?”罗斯福问。
“我在想那个贴纸。”
“什么贴纸?”
“搬管道的那个工人安全帽上的贴纸。TMI-1。”
罗斯福没有说话。
“他自己贴的。”里奥说,“那不是公司统一发的标识,字体不对,是那种便利店能买到的标签纸。他自己打印了TMI-1三个字母,贴在安全帽上。”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里奥想了想。
“意味着他选择了一个身份。他不只是一个来这里上班的焊工或者管道工,他是TMI-1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绑在了这个项目上。”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
“1933年诺里斯坝开工的时候,工人们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他们用粉笔在安全帽上写上坝段编号,A段的工人写A,B段的写B。没人要求他们这么做,他们自己要的。”
“因为他们需要归属感。”
“因为他们需要觉得自己在建造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里奥启动引擎。
车驶离三哩岛,沿着河谷公路向西。
他还有两百英里的路要开。
匹兹堡在等他。
伊森在等他。
整座城市在他离开的时间里继续运转,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机器运转的时间越长,齿轮之间的摩擦就越大。
里奥需要回去检查那些齿轮。
后视镜里,冷却塔的轮廓越来越小。
两个灰色的圆锥体,在河谷的雾气中渐渐模糊。
六个月后,那些塔顶会重新升起白色的蒸汽。
如果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