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里奥去纽约见格雷格·韦德。
他没有让任何人陪同。
他一个人开车到了机场,坐了一班早上六点四十的航班飞到纽瓦克,然后从纽瓦克打车到曼哈顿下城。
韦德资本管理公司的办公室在西街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三十七层。
前台是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年轻女性,她看到里奥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微微愣了一下。
她显然认出了这个名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了一个内线电话,然后带里奥穿过了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没有挂艺术品。
只有数据。
一块接一块的LED屏幕,显示着实时的期货价格、期权隐含波动率、跨资产相关性矩阵。
里奥经过一块屏幕的时候瞥了一眼。
天然气期货,Henry Hub基准价,当日涨幅百分之一点二。
铀期货,UxC现货价格,当日持平。
他注意到第二块屏幕上有一个单独的窗口,追踪的是SMR相关上市公司的股价指数。
那个窗口比其他窗口大了百分之三十。
有人特别关注这个板块。
格雷格·韦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
韦德坐在一张极简风格的白色办公桌后面。
桌上只有一台超薄显示器、一个键盘和一杯看起来像是蛋白质奶昔的东西。
没有纸质文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品。
韦德本人四十六岁,一米八出头,身材精瘦。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很短,发际线略有后退但不严重。
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对着屏幕的人特有的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精确校准的镜头。
哈佛本科,MIT数学硕士,然后回哈佛读了MBA。
毕业后在高盛的量化交易部门干了六年,然后出来创办了韦德资本。
十二年的时间,他把基金规模从两亿做到了四十八亿。
年化复合回报率百分之十九点三。
在能源领域的量化投资圈子里,这个数字排在前五。
但过去两年,韦德遇到了麻烦。
天然气市场的波动率模型在地缘冲突加剧后变得不可预测。
他的基金去年的回报率只有百分之七。
今年一季度更差,到目前为止是百分之二点一。
对于一个管理四十八亿美元的基金来说,百分之二点一意味着LP们,也就是那些出钱的有限合伙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过来问问题了。
这些背景信息是马库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挖出来的。
里奥带着这些数字走进了韦德的办公室。
“华莱士市长。”韦德站起身,伸出手。
他的握手力度很轻。
“韦德先生。”
“请坐。”
韦德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同样是极简风格的,白色,没有扶手。
里奥坐下。
韦德直接说道:“我只有四十分钟。”
“够了。”里奥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韦德的眼睛在做一种很特殊的事情,他在量化里奥。
一个量化投资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跟其他人不同。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面孔、表情、衣着和谈吐。
他看到的是一组参数。
里奥的年龄、职位、目前的政治资本存量、可调动的行政资源、在联邦政治中的影响力系数,这些参数在韦德的大脑里被瞬间录入一个模型。
然后韦德会根据这个模型判断,这次会面的期望收益是正还是负。
里奥决定跳过所有的铺垫。
跟量化人谈话,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给数据。
“我知道你投了三家SMR技术公司。”里奥说。
韦德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里奥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反应,意味着里奥触碰到了他注意力的核心区域。
“具体来说,你通过韦德资本的二号基金持有NovaPower百分之七点二的股权,通过个人账户持有AtomWorks的A轮优先股,以及通过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SPV持有Fission Dynamics的可转债,三笔投资的总账面价值大约在四亿到四亿五之间。”
韦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调查做得很细。”
“这是我的工作。”
“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三笔投资?”
“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三笔投资目前的内部收益率大概在百分之负十二左右。”
沉默。
韦德没有否认。
因为里奥说的是事实。
SMR技术在过去三年里吸引了大量的风险资本和战略投资。
但技术路线还没有完全成熟,核管会的设计认证审查周期漫长,第一座商业化SMR在美国落地至少还需要五到七年。
这意味着韦德在SMR上的四亿多投资,在未来五到七年内不会产生任何现金流回报。
对于一个管理四十八亿基金的人来说,四亿的长期沉淀资金是一个巨大的流动性压力。
特别是在基金整体回报率下滑的时候,LP们不会有耐心等五到七年。
“你的LP们今年已经开始问问题了。”里奥说。
韦德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小,但里奥抓住了。
LP问问题,在对冲基金的世界里是一个危险信号。
它意味着信任开始松动。
信任松动的下一步是赎回请求。
赎回请求一旦形成规模,基金就会面临被迫清仓的流动性危机。
韦德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但流动性压力是量化模型里最冷酷的变量之一。
它不讲道理,不等时机,不给面子。
“说你的提议。”韦德的语气变了。
这个切换意味着里奥通过了第一轮筛选。
韦德愿意听了。
里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韦德面前的白色桌面上。
“这里面有一份文件,《核电加速法案》配套技术附件的草案,具体来说,是关于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审批通道简化的那一部分。”
韦德看着那个U盘。
“这份草案目前还没有公开。”里奥说,“它还在参议院能源委员会的工作小组里做最后的修订,但核心条款已经基本定型。”
“核心条款是什么?”
“三条。”
里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SMR设计认证审查的标准周期从目前的四十二个月压缩到二十四个月。核管会将设立专门的快速审查通道,配备独立的技术评审团队,不占用传统大型反应堆审查的排期。”
第二根手指。
“第二,获得设计认证的SMR技术供应商将自动进入联邦能源部的优先部署清单。清单上的供应商在竞标联邦资助的核电项目时,享有评审加分。虽然不是决定性的加分,但足够在同等条件下胜出。”
第三根手指。
“第三,法案将设立一个总额五十亿美元的先进核能技术商业化基金,由能源部管理,专项用于SMR从原型堆到商业示范堆的过渡阶段融资。基金的投资方式包括优先股、可转债和联邦贷款担保。”
里奥把三根手指收回来。
韦德没有说话。
但里奥知道他的大脑在做什么。
他在建模。
他在把里奥刚才说的三条政策参数输入他脑子里的那个估值模型,重新计算他持有的三家SMR公司的内在价值。
审批周期从四十二个月压缩到二十四个月,这意味着商业化时间表提前了一年半到两年。
优先部署清单,这意味着拿到设计认证的公司在市场竞争中获得了结构性优势。
五十亿美元的商业化基金,这意味着从原型堆到示范堆的融资缺口被填上了。
三个参数叠加在一起,韦德持有的那三家SMR公司的估值至少上调百分之四十到六十。
四亿到四亿五的账面价值,变成六亿到七亿。
IRR从负百分之十二,翻正到百分之二十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