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笔小账。
这是一笔能救命的账。
韦德的眼睛在那个U盘上停留了很久。
“这份草案的通过概率有多大?”
里奥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量化人不会只看潜在收益,他们同时看概率。
一个百分之百的收益乘以百分之十的概率,等于百分之十的期望值。
韦德要的是期望值,不是故事。
“法案本体在参议院的票数盘面你比我清楚。”里奥说,“布坎南已经公开站台,赫克特正在谈,柯林斯在等信号。如果三票全部落袋,法案通过是大概率事件。”
“大概率是多少?”
“我个人的评估是百分之七十以上,但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模型算。”
韦德沉默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U盘。
里奥知道他在想什么。
韦德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接了这个U盘,他跟里奥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信息获取”了。
它会变成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里奥在告诉韦德: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有能力给你你需要的东西,但我今天不要你的任何回报。
这叫“非对称恩惠”。
给你一个好处,不要求回报。
但你会记住这个好处。
而在未来某个时刻,当里奥需要韦德做一件事的时候,韦德会想起今天这间白色的办公室和桌上那个U盘。
这比任何明确的交易都更有效。
因为明确的交易有边界,你给我A,我给你B,两清。
非对称恩惠没有边界,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的大小由我来定义,而且定义的时间由我来选择。
韦德当然懂这个道理。
他在华尔街混了二十年。
他知道“免费午餐”在金融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知道,里奥带来的那三条政策参数是真实的。
它们是一份正在参议院工作小组里走流程的法律草案的具体内容。
如果法案通过,这些条款就会变成法律。
法律不需要里奥的善意来执行。
韦德最终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
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边缘。
“我会看看。”韦德说。
语气中立。
不承诺任何事。
不拒绝任何事。
里奥站起身。
“够了。”
韦德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哈德逊河在远处反射着阳光,自由女神像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华莱士市长。”韦德说,“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亲自来?你可以让任何一个中间人把这份文件转交给我,你也可以通过凯伦·米勒,你可以通过她来安排一次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接触。但你选择了亲自飞到纽约,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当面递给我一个U盘。”
韦德的眼睛盯着里奥。
“为什么?”
里奥看着他。
“因为U盘里的文件你可以从很多渠道拿到,政策草案在华盛顿的流通范围比你想象的宽。”
“但你今天坐在这里看到我的眼睛、听到我的声音、判断我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这件事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替代。”
韦德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是一个讲效率的人。”里奥说,“你的模型可以计算法案通过的概率和SMR的估值变动,但有一个变量你的模型算不了。”
“什么变量?”
“我。”
里奥说完这个字之后,没有多停留。
他转身走向门口。
“韦德先生,谢谢你的时间。”
“华莱士市长。”韦德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里奥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那份草案……如果法案最终通过,宾夕法尼亚会是SMR的第一个部署州吗?”
里奥转过身。
“如果法案通过,宾州的算力特区需要稳定的清洁电力供应,SMR是目前最适合为数据中心提供基荷电力的技术方案之一。宾州能源管理局在进行供应商遴选的时候,会优先考虑拥有本土技术专利和商业化能力的供应商。”
这句话里有三个关键词。
优先考虑,并不是保证。
本土技术专利,韦德投资的三家公司中,有两家在美国持有SMR核心设计专利。
商业化能力,这是一个排他性条件,它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只有PPT没有产品的公司。
韦德听懂了每一个关键词。
他的手指微微捏了一下那个U盘。
“我会认真看看。”他重复了一遍。
但这一次,认真这个词多了一层重量。
里奥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那条挂满LED屏幕的走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块屏幕。
铀期货价格。
当日涨幅百分之零点三。
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方向是对的。
电梯门打开了。
里奥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他会来找你的。”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这么确定吗,总统先生?”
“因为他不是一个能忍受百分之负十二的人。他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世界是可以被量化的,而他比其他人更擅长量化。当他把你给他的参数输入模型之后,模型会告诉他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会让他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人会怎么做?”
“打电话。”
里奥走出大楼。
曼哈顿下城的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吹过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纽瓦克机场。”
出租车汇入了西街的车流。
里奥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韦德不会今天打电话。
也不会明天。
他会花至少一周的时间验证那份草案的真实性,计算法案通过后的场景分析,评估跟里奥建立关系的风险收益比。
然后他会打电话。
打给凯伦·米勒。
因为直接联系里奥太显眼了,通过凯伦来传递信息,在华盛顿的社交规范里完全正常。
里奥已经提前在韦德的退路上放好了一扇门。
凯伦就是那扇门。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出租车穿过荷兰隧道,驶向新泽西。
里奥在隧道的灯光闪烁中打了一个盹。
梦里没有核电站,没有参议院,没有斯特林。
只有匹兹堡清晨的雾气和阿勒格尼河的灰色水面。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