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黎明还没有完全穿透宾夕法尼亚州上空厚重的云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萨斯奎哈纳河畔初夏特有的潮湿水汽。
老麦克坐在一辆卡特彼勒重型工程卡车的驾驶室里,那双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血管像干枯的老树根一样凸起。
这双满是老茧的手曾经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工业废墟上寻找过零星的生计。
而现在,这双手正握着整整三十吨重的特种混凝土,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三哩岛核电站的内部道路上。
引擎的轰鸣声在巨大的防风玻璃外沉闷地回荡。
老麦克透过挡风玻璃,仰头看向前方。
在那片灰暗的天际线尽头,两座巨大无比的冷却塔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正矗立在河岸边。
冷却塔的顶部正在向外喷吐着浓密的白汽,那代表着庞大的工业系统已经重新开始运转。
老麦克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在铁锈带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卡车司机,老麦克见证过这座城市的繁荣,也亲历了长达数十年的衰败。
他记得那些被华尔街资本买下后立刻拆解变卖的钢铁厂,记得那些在工会大厅里绝望哭泣的失业工人。
他更记得那些来自华盛顿的政客,那些穿着昂贵西装的候选人总是会在大选年准时出现在匹兹堡的街头。
他们会站在废弃的厂房前,对着镜头抛出无数个关于绿色能源和产业转型的承诺。
一旦选票到手,那些政客立刻就会坐上飞往华盛顿的私人飞机,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麦克曾经以为自己会和这座城市一起,在无尽的承诺与谎言中慢慢腐烂。
直到那个叫里奥·华莱士的年轻市长强行推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
老麦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工装口袋。
那里放着这个星期的工资账单,那是整整两千五百美元的周薪。
同时放在那个口袋里的,还有一张工业复兴联盟的红卡。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资本抛弃的时代,这两样东西构成了老麦克全部的安全感。
前方的指引灯亮起绿色的荧光。
老麦克踩下油门,重型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拉着三十吨重的建筑材料,朝着一号机组的核心区域驶去。
几百名带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工地上进行日夜轮班,重型机械的手臂在半空中交错,粗壮的特种电缆像巨大的血管一样,被深埋进重新浇筑的地下管道里。
金钱、意志与绝对的权力正在这里汇聚。
这种碾压一切的实体工业力量,带给老麦克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感。
曾经被彻底废弃的核电站,在里奥的强力手腕和真金白银的灌注下,真正活了过来。
这不是华盛顿政客嘴里轻飘飘的空头支票,这是实实在在的饭碗,是重工业的轰鸣,是属于宾夕法尼亚蓝领工人的重新崛起。
清晨六点十五分,早班交接顺利结束。
老麦克和十几个刚刚从重型机械上下来的夜班工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汗水,推开了三哩岛外围一家工会酒馆的木门。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台球桌摆在角落里。
吧台后的老板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夜班工人的作息,他一言不发地倒满了一大排混着威士忌的烈性啤酒,推到这些粗壮的男人面前。
老麦克端起酒杯,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酒馆吧台上方悬挂着一台有些年头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华盛顿的早间政治新闻。
画面中,莫顿站在一个布置得极其体面的讲台后,正在宣读一份退选声明。
这位曾经被华尔街寄予厚望的中间派州长,此刻看起来像个木偶。
酒馆里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看看这个软蛋,他甚至不敢直视镜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吊车操作员嘲讽地敲了敲桌子,“上个月他还跑到俄亥俄去跟咱们工会的人握手,当时我就知道这个小白脸根本扛不住华盛顿的压力。”
新闻画面随即切换。导播把镜头切到了底特律的一个中型集会现场。
珍妮弗·罗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常年在法庭上为底层辩护而练就的攻击性。
她正在大声谈论着工会养老金的重组计划,以及联邦医疗资金必须绕过州政府直接下沉到工人社区的具体路径。
酒馆里的气氛在这个画面出现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按照宾夕法尼亚州这些传统白人蓝领的顽固本能,他们在这个选举季的最终走向通常非常固定。
他们会在几个月后把选票投给建制派的斯坦,或者干脆在那一天待在家里睡觉,拒绝参与任何投票。
他们打心底里厌恶桑德斯搞出来的那一套政治叙事。
那些被打上“进步派”、“白左”、“少数族裔平权”标签的候选人,同样在他们的敌视名单里。
在这些常年在重工业粉尘里挣扎的男人们看来,那些标签完全等同于关闭工厂、削减重工业预算、以及把纳税人的血汗钱拿去补贴那些他们根本听不懂的社会议题。
如果放在半年前,当珍妮弗·罗这张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酒馆里绝对会爆发出粗鄙的咒骂。
他们会把她视为桑德斯推出来的又一个毫无常识的女傀儡。
老麦克盯着电视屏幕,他又喝了一口酒。
玻璃杯底与黏糊糊的木质吧台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市长好像打算把手里的筹码押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老麦克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电视机里的嘈杂声。
整个酒馆突然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破旧空调机发出的嗡嗡声。
老麦克的这句话,在这些传统白男的心底激起了一阵复杂的涟漪。
里奥·华莱士的名字,在如今的宾夕法尼亚州蓝领群体中,已经具备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魔力。
那个年轻的市长没有给他们讲过任何宏大的道德理论,他只是粗暴地把全美的资源抢过来,强行塞进了这些工人的口袋里。
“如果她能保证三哩岛的工程不被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