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似乎隐约抓住了里奥的逻辑。
“伊芙琳的规模扩张得太庞大了,三十亿美元的第一期债券已经发售,她每个月需要支付给投资人的利息都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里奥说道,“工程停摆一天,对于伊芙琳来说,那就是真金白银的违约损失。一旦市场恐慌蔓延,纽约的那些对冲基金会立刻把她生吞活剥。”
“所以,她比我更渴望解决那些环保听证的麻烦,比我更迫切地想要荡平那几个市长制造的行政障碍。”里奥敲了敲桌子,“她非常清楚我在利用她,但只要我不动,那么她就只能被迫行动。”
“你算准了她只能把这口恶气咽下去。”弗兰克感到一阵骨寒。
“她不会轻易咽下去的。”
里奥说道:“这是一场地方行政权力与资本权力之间的夺权战。”
“你可以看着。最迟今天晚上,伊芙琳冻结信贷的指令就会在资本圈子里彻底传开。伊利和斯克兰顿的那些房地产开发商、地方银行的行长、以及手里压着重型设备的租赁商,会同时收到纽约发来的风险警告。他们会发现自己的信用额度被清零,资金链面临断裂。”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地方资本家会迅速联合起来。”
“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市政厅的政治尊严,在破产的恐惧面前,资产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本能会碾压一切。他们会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冲进市长办公室,把施工许可拍在市长的脸上,逼着他立刻签字放行。”
弗兰克只觉得喉咙发紧。
“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里奥发出一声轻笑,“她今天被迫替我扣动了扳机,承担了干预地方内政的骂名。明天,她就会利用这个受害者的姿态,在信托董事会上发起一场夺权反击。”
“她一定会向所有的投资人展示这份因为停工而产生的巨额损失报表。她会提出,既然基层政治泥沼的成本如此不可控,那么为了保护投资人的合法利益,东北联盟的下一期资金注入,就必须直接挂钩各市的环保豁免权和用工豁免权。”
“她会试图用看似合理的金融合同条款,去剥夺地方议会在基建项目上的行政否决能力。”
“她想要以控制合规成本的名义,从根本上架空整个基层行政官僚系统。”
弗兰克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的双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听着这些复杂的算计,只觉得大脑在隐隐作痛。
“这太复杂了,里奥。”弗兰克的声音里透着无力感,“你们每天都在算计这些资金流向,算计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承销商和评级机构。为了一个基建合同的否决权,你们要把整个城市的商界和政界全部拖进绞肉机里,就非要搞得这么血腥和难懂吗?”
弗兰克抬起头,迎着里奥冰冷的目光。
“工会里的权力就简单得多。几千个兄弟站在一起,谁给大家争取到了更高的时薪,谁在资方面前不退缩,大家就听谁的。只要你替大家扛过命,大家就把票投给你,我们不需要去算计那么多弯弯绕绕。”
“弗兰克。”
里奥看着他。
“你手里的那种东西,从来都不叫真正的权力。”
“工会兄弟选你当领袖,是因为你能帮他们争取到每小时多两美元的薪水,但这只是分配层面最底端的乞讨。”
“真正的权力,根本不在于你能带领多少人去抗议分配不公。”
“真正的权力,在于你能否决定那家工厂今天早上到底开不开门。在于你能否决定,这片土地上的基建项目,是使用纽约的资金,还是使用联邦的拨款。”
“你觉得工会的权力很简单,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桌子上已经切好的那几片面包。你从来没有资格走进那个决定买多少面粉、使用多高温度的烤箱、以及把烤好的面包卖给谁的厨房。”
“伊芙琳想要控制厨房的资金,那些市长们想要控制厨房的门禁,而我,要在这个厨房里建立我自己的秩序,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撕咬必须残酷到极点。谁的算计上慢了一步,谁就会永远失去在这个国家制定规则的资格。”
里奥继续说道:“工会的选票确实很有力量,但在这种国家级的权力重组面前,如果你们不去学会利用这些极其复杂和血腥的制度机器,那些资本家和政客,随时可以把你们的选票全部变成一堆废纸。”
弗兰克死死地咬着牙。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
他想要大声告诉眼前的里奥,工人们流过的汗水和鲜血才是建造这个国家的地基,那些粗糙的双手绝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废纸。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一种深不见底的挫败感瞬间击中了他。
回首过去的几十年,华盛顿的政客在选举时拥抱工人,上台后又毫无顾忌地签署那些将工厂搬去海外的自由贸易协定。
华尔街的资本家更是从未将那些穿着蓝领工装的生命当成过平等的谈话对象。
在那主宰一切的顶层秩序里,工人阶级从来都没有被真正当成一回事。
里奥绕过办公桌,走到弗兰克面前。
他抬起手,将手掌重重地拍在弗兰克宽阔的肩膀上。
“不要灰心,弗兰克。”里奥的声音里透着笃定,“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选票筹码。”
里奥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野心。
“我之所以要比他们更冷酷,是因为只有掌握了他们制定规则的机器,我才能把工会的席位永远刻进这个联盟的根基。”
“相信我,弗兰克。工人,注定会再次成为这个国家的脊梁。而我,会亲手替你们打造出那副能够撑起这个国家的钢铁骨架。”
弗兰克看着里奥,那种深切的恐惧依然没有消散。
但他知道,除了紧紧跟随这个正在疯狂进化的权力怪物,铁锈带的底层工人们,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