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宾夕法尼亚北部,一条废弃的州际公路旁。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的旧皮卡停在泥泞的路边。
他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积水走向前方的施工营地。
营地里停着十几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履带上沾满了黄泥,这些造价高昂的机械此刻全部处于熄火状态。
几十名穿着反光背心的建筑工人聚在活动板房的屋檐下,无所事事地抽着烟、打着扑克。
弗兰克走到板房前,找到了这里的工会带班头目莱昂。
“怎么回事?”弗兰克指了指那些趴窝的机械,“匹兹堡这边的批文早就下发了,资金已经到了账上,为什么还不动工?”
莱昂吐出一口烟,无奈地摊开双手。
“动不了,弗兰克。”莱昂指着远处那片用隔离带围起来的荒地,“当地市政厅昨天下午派了几个环保督察员过来,他们在地上插了十几根警告牌,说这片地下可能有上世纪六十年代遗留的化工废料,动土许可证被强制冻结了,市议会要求重新进行地质采样。”
弗兰克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地质采样?这段路二十年前修路的时候早就测过八百遍了。”弗兰克的声音沉了下来,“督察员是哪个部门派来的?”
“伊利市长办公室直接下的令。”莱昂压低了声音,“不止我们这个标段。我听说往东走,斯克兰顿那边的变电站扩建工程也停了,理由是噪音扰民听证会没有走完流程。”
弗兰克站在地里,看着那些挖掘机,闻着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也是从底层工会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这就是最典型的地方政治勒索。
弗兰克没有再追问莱昂,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四个小时后。
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弗兰克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奥正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北联盟各州代表的势力分布图、医疗资金注入节点以及纽约承销商的回款时间表。
弗兰克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从北部工地带回来的停工报告放在桌面上。
“高压电网的升级工程全线停工了。”弗兰克的语气很低沉,“伊利、斯克兰顿、约翰斯敦……他们用环保听证和用地许可把所有的动土程序全部锁死了。”
里奥没有转过身,他依然看着白板上的那张巨大网络。
“意料之中的摩擦。”里奥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动。
“他们害怕了,里奥。”弗兰克看着里奥的背影,“他们看着纽约几百亿的资金砸进来,看着外州的那些政客在合规委员会里抢走所有的席位,觉得自己在你这盘大棋里被边缘化了。”
里奥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弗兰克的脸上。
“他们在用停工来试探我的底线。”里奥拿起桌上的停工报告,随意地翻了两页,“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们手里依然握着掀翻牌桌的权力,他们想要在这个新联盟里要一个不可稀释的特权席位。”
弗兰克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
“里奥,罗恩·史密斯和乔·拜尔斯是工业复兴联盟的支持者。”弗兰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他们甚至都跟着我们加入了民主党,你现在引入了华尔街的资本,引入了那么多外州的势力,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变成给华尔街干脏活的打工仔。”
“你至少得给他们一个保证,保证他们不会在这个新盘子里被踢出去。”
里奥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着弗兰克。
“弗兰克,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里奥缓缓说道,“但你依然带着那种属于小圈子的街头道义感,你觉得政治是论资排辈。你觉得付出过忠诚,就必须获得权力分红。”
里奥将那份停工报告扔回桌面上。
“但是你错了。”
“旧的工业复兴联盟只是一艘小船,谁多吃一口面包,谁少吃一口,都可以坐下来商量。”里奥的语速开始加快,“但现在的东北联盟,是一艘排水量十万吨的战列舰。它要承载的是四个州的经济命脉,它要对抗的是华盛顿建制派的绞杀和整个华尔街的贪婪。”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人拥有不可稀释的特权。”
弗兰克的声音中有些担忧:“里奥,工程进度一旦彻底瘫痪,你拿什么去向华盛顿证明东北联盟的效率?没有政绩,在接下来的大选你又从哪里来的筹码?”
“政绩?”里奥的视线重新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东海岸地图,“那是政客用来讨好选民的工具,但统治一个跨州联盟,光靠讨好是不够的。”
里奥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无法开工确实会影响我的政绩,但它首先砸烂的是伊芙琳的资产。”里奥看着窗外的钢铁丛林,“弗兰克,你一直把资本看成一堆随时可以提现的美元。你觉得谁手里的钱多,谁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这是一种误区。”
里奥转过身,看向弗兰克。
“资本从来都不单单指的是钱,资本是一种社会权力关系,它必须通过雇佣工人、消耗能源、占有土地以及合法的行政审批,才能完成增殖。”
“钱停在纽约的托管账户里,它就只是一堆正在被通货膨胀和资金利息疯狂侵蚀的废纸。”
“只有当这些钱落地,变成伊利市的高压电塔、变成斯克兰顿的港口吊机,它才能带来利润。”里奥继续说道,“行政权力看似在这个结构里只负责盖章,但盖章这个动作,恰恰就是资本增殖过程中最脆弱的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