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代顿市边缘。
七月的雷阵雨在这座老旧工业城市的坑洼路面积满了浑浊的水坑。
晚上八点,正是倒班工人吃晚餐的时间。
一家汽车旅馆餐厅里,正坐着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汽车零配件厂工人。
他们的手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神情透着长期超负荷体力劳动带来的极度疲惫。
餐厅角落那台略显老旧的挂壁式电视机正在大声播放着晚间新闻。
眼下正是合众国总统大选初选最白热化的阶段,屏幕上充斥着各路候选人制作精良的政治广告。
一位西装革履的华盛顿建制派政客正站在光鲜亮丽的讲台上,对着提词器大谈特谈如何将制造业留在美国本土,如何捍卫蓝领工人的尊严。
坐在吧台前的老工人马丁往自己的黑咖啡里挤了三泵劣质糖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身边的几个工友也发出了一阵夹杂着粗口的嘲弄。
华盛顿的政客每隔四年就会跑来俄亥俄州大开空头支票。
马丁记得太清楚了。
就在上个月,屏幕上这位政客刚刚来过代顿市的一家汽车装配厂。
那位常年混迹于波托马克河畔的精英,在镜头前刻意卷起昂贵的法式衬衫袖子,甚至还模仿着中西部那种略带粗糙的口音。
市政厅提前安排了几个工头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把工作留在本土”的标语板。
政客站在生锈的机床旁,慷慨激昂地承诺要废除那些吸血的自由贸易协定,承诺要让那些跨国公司把生产线全部搬回来。
但在镜头拍不到的后台,马丁亲眼看到那个政客在演讲结束后,立刻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消毒纸巾,用力擦拭着刚刚跟工人握过的那只手,仿佛生怕沾染上这片土地上的机油与贫穷。
这些人是不属于这里的。
大选一结束,这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就会立刻回到波托马克河畔,忘掉自己在俄亥俄说过的一切。
底层的蓝领早就对这种充满包装感的政治作秀免疫了。
电视屏幕上的竞选广告进入尾声,紧接着,画面突然一转,切入了一条区域重磅新闻。
新闻主播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背景图换成了一张横跨美国东海岸的巨大版图。
“今天下午,纽约、新泽西、俄亥俄与宾夕法尼亚四州代表,在费城独立会议中心正式签署了《东北跨州基建与医疗信托联合宪章》。”
主播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一个掌握着三千万人口、初始资金池高达数百亿美元的超级区域经济体,东北联盟,正式宣告成立。”
随着新闻播报的推进,电视画面开始大量播放由匹兹堡市政厅和圣克劳德财团联合制作的宣传片。
那些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阿勒格尼县重新点燃的高炉喷吐着刺眼的火光,正在修建的三哩岛高压电网在落日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冽光泽。
让餐厅里这些工人们停下咀嚼动作的,是一段关于宾夕法尼亚州“医疗互助联盟”的真实记录。
画面里,一名满脸煤灰的宾州老矿工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护士将一张盖着“全额兜底支付”印章的巨额医疗账单递到他的家属手里。
旁白用极具煽动性的浑厚嗓音宣告,在东北联盟的框架下,跨州医疗信托将彻底终结因病破产的历史。
马丁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他身边那个因为工伤而一直拖欠着诊所理赔款的年轻学徒,甚至放下了手里咬了一半的汉堡,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蓝领工人,根本不懂什么是跨州信托基金的杠杆率,不懂什么是合规审查委员会的决策席位,更不懂华尔街的债券评级机制。
他们的认知极度有限。
他们只看到了屏幕上那些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希望。
在过去十几年里,俄亥俄州的工厂一家接着一家倒闭。
他们习惯了被剥夺,习惯了被华盛顿抛弃。
现在,一条切实可见的生存路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到宾州的工人拥有了廉价的核电,看到了那些被纽约资金盘活的巨型基建工程正在疯狂招募熟练工。
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东北联盟是谁在幕后掌权,也不在乎这头跨州巨兽在法律层面是否挑战了联邦的底线。
一股源自阶级本能的生存渴望,在这些底层劳工的血液里疯狂翻涌。
整个餐厅里的工人们开始大声讨论。
他们希望这个联盟的工程队明天就能开进代顿市,他们期盼着那种由匹兹堡打造的医疗兜底网络能够立刻覆盖到自己身上。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里奥想要传达出来的信息被底层人民接收到了。
政治机器投下的任何一丝微光,都会被这些处于溺水状态的平民当成救命的稻草。
……
新泽西州首府,特伦顿。
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十六层,这里是新泽西州最大的税务与市政规划法律咨询所。
高级合伙人亚瑟坐在办公桌前。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印发出来的《华尔街日报》晚间增刊,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东北联盟成立时四州代表互相握手微笑的照片。
亚瑟感到一种强烈的突兀与深切的焦虑。
作为一名常年游走于州府官僚和中小企业之间的资深技术官僚,亚瑟太清楚这四个大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是如何互相防备的。
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为了争夺一条收费公路的过桥费,能在联邦法庭上扯皮整整五年。
纽约的环保局更是无数次出台苛刻的法规,专门用来卡死外州的物流货车。
现在,这四个诉求完全冲突的庞大行政体,竟然在一夜之间宣布打破所有的州界壁垒,合并成一个统一的基建与医疗市场。
这完全违背了常规的行政逻辑。
亚瑟感到十分奇怪。
这种涉及四个州、动用数百亿美元资金池的区域性重组,必然会触碰到《反垄断法》和联邦州际商务委员会的监管红线。
按照常理,这种规模的草案会在各州议会和联邦听证会上来回拉扯好几年。
但在这个新闻爆出之前,整个东海岸的政界和商界竟然连一点实质性的风声都没有走漏。
一头跨州巨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缝合。
亚瑟瞬间明白了一件事,这绝对不是几个地方官僚一时兴起的合作,这个联盟背后一定站着极其恐怖的资本力量。
那些顶层的操盘手必定已经提前用某种极其庞大的利益输送,彻底封住了华盛顿监管机构的嘴。
既然这个宪章能够堂而皇之地登上报纸头条,说明联邦层面的所有障碍都已经被强行推平了。
作为一名只负责解读规则的技术官僚,亚瑟知道现在去质疑这台机器的合法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这台机器将会如何影响自己和客户的生存空间。
亚瑟直接翻到了报纸的第四版,逐字逐句地研究起那份被披露出来的《联合宪章》部分核心条款。
随着阅读的深入,亚瑟额头上的冷汗开始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在这个所谓的高效联盟背后,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跨州垄断矩阵。
宪章里明确规定,所有超过五千万美元的基建项目和医疗网络采购,都将越过各州原有的市政采购流程,直接交由一个名为“联合合规与劳工标准委员会”的机构进行统一审批。
资金将由曼哈顿的信托账户进行直接结算。
亚瑟在脑海中疯狂地进行着税务和合规成本的测算,得出的结论让这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精英感到绝望。
这个联盟的成立,对底层工人可能是就业机会,对顶层资本可能是狂欢,但对于夹在中间的地方中小企业来说,这绝对是一场灭顶之灾。
新泽西本地那些雇佣了五十到一百人的中型建筑承包商,根本没有资格去竞标这种动辄数亿美元的超级工程。
曼哈顿的资金池会交给华尔街指定的巨型跨国建筑集团。
统一的跨州劳工标准,意味着新泽西的高福利州法规将完全向俄亥俄或宾州的廉价标准看齐。
更可怕的是权力的真空。
亚瑟意识到,如果他的客户遇到了工程纠纷,他们连起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新泽西的法院无权管辖纽约的信托基金,纽约的监管机构也无法干预匹兹堡的合规委员会。
这头庞大的跨州巨兽在四个州的交界处形成了一个连法律都无法触及的巨大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