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阶级和基层技术官僚本来拥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去解读危险,但他们悲哀地发现,自己获取这种核心信息的时间太晚了。
所有的架构都已经成型,所有的协议都已经签署完毕。
亚瑟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新规则。
他焦虑地拿起电话,开始安排助手连夜起草资产转移预案。
他要在巨兽的履带碾过特伦顿之前,替自己的客户寻找一条极其狭窄的生存缝隙。
这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是中产阶级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最真实的写照。
……
与此同时。
纽约曼哈顿,上东区。
一家会员门槛极高的私人财富俱乐部里,雪茄室墙上也挂着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同样在播放着东北联盟成立的新闻报道。
但这里的电视被彻底静音了。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是华尔街最顶级的对冲基金合伙人、私募股权大鳄以及跨国建材集团的北美区执行官。
伊芙琳·圣克劳德坐在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主持人的脸。
没有任何人去关注电视字幕上那些关于改善民生和创造就业的废话。
因为今天媒体上播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宣传画面,甚至那份宪章的排版格式,都是他们这群人在这种私密房间里,花了几千万公关费亲手炮制出来的。
“伊芙琳,你决定先签约公布协议,然后再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做法极其明智。”
一位资深对冲基金合伙人摇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浓厚的嘲弄。
“我今天早上接到了十几个华盛顿打来的电话,那些高层完全惊呆了。他们以为这种跨越四个州的联合,至少要在国会山扯皮好几年。”
这位合伙人冷笑了一声。
“波托马克河畔的那些老爷们脱离一线太久了。他们的官僚脑子根本转不过弯,完全不知道现在的世界已经变了。”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私募大鳄深表赞同,他非常认可伊芙琳之前在内部提出的一套全新的亚洲战略应对方案。
“华盛顿在对亚洲的态度上存在严重的问题。”这位大鳄点燃了一根雪茄,“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坚定的爱国者,我们也比任何人都要热爱世界和平,一个稳定互通的亚洲市场是我们获取超额利润的保证。白宫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地缘操作,极大地损害了我们的商业利益。”
亚洲利益,是这群资本巨头选择暗中策应地方州级官僚的根本原因。
早在几个月前,他们就开始利用庞大的资金网络在地方上提前吹风,并且保持了绝对的保密状态。
他们决意要借用各州的独立行政权,来对抗华盛顿那套僵化的地缘思路。
伊芙琳听着这些讨论,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水杯。
联邦内部其实也有人被他们说动,所以跨州联盟的推进之前一直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
而她决定在眼下这个时间点直接掀开底牌,正是因为华盛顿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崩塌。
总统的海外出访并没有收获到太多的实际效果。
根据伊芙琳从凯伦那里掌握的情报,白宫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军事打击伊朗来获取足够的政治资本。
只要彻底掌握霍尔木兹海峡,总统就能携着这股庞大的军威,在随后的亚洲谈判中占据绝对优势。
现实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中东的战争进展不尽如人意,随后的亚洲谈判也只能草草收场。
总统原本甚至指望借助里奥·华莱士在华盛顿弄出的一些声势来转移国内矛盾,结果里奥果断地辞职离开了权力中心。
这让白宫的处境雪上加霜,总统彻底失去了平稳收尾的筹码,最终只能被迫做出不再连任的临时决定。
这个决定让整个执政党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联邦权力中枢山头林立,各个派系都在为了大选的名额疯狂内斗。
伊芙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巨大的权力真空,于是果断启动了东北联盟的全面挂牌计划。
“伊利市和斯克兰顿周边那两块荒地的收购案,已经在一周前全部完成交割。”一位秃顶的房地产大鳄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语气里透着愉悦,“通过六个离岸空壳公司拿下的,拿地成本低得可怜。”
“三哩岛高压电网的供应商重组也已经就绪。”旁边的建材集团执行官晃了晃手里的水晶酒杯,“只要联合委员会的批文一发,我们的重型设备明天早上就能通过宾州边境。所有不在我们供应链名单上的地方小承包商,会在一个月内面临原材料断供。”
伊芙琳轻轻晃动着手里的冰水,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当底层的平民在期盼救世主、中层的官僚在担忧生存空间的时候,这些站在这座国家绝对顶层的人,早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收割布局。
信息的势能差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顶层阶级从来不看新闻,他们只负责创造新闻。
他们利用长达数个月的信息时间差,提前动用庞大的资金完成了所有的做空机制、土地并购和供应链垄断。
这场宣告着区域繁荣的政治新闻,对他们而言,仅仅是一声正式开启变现通道的发令枪。
他们精准地收割着即将涌入铁锈带的每一分钱。
底层工人拿到的是糊口的薪水,而他们拿走的是整座城市的定价权和未来几十年的基础设施收益。
“第一期三十亿美元的市政债券,认购极其火爆。”负责承销的投行合伙人向伊芙琳汇报道,“底层的情绪已经被完全点燃了。那几个州的老百姓现在极其狂热地相信,只要买入东北联盟的债券,就是在投资他们自己的未来。”
“我们利用这种情绪,把债券的发行溢价提高了整整五个百分点。”
伊芙琳放下水杯。
她的目光穿过雪茄室淡淡的烟雾,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曼哈顿夜景。
这场阶级间的信息操控堪称完美。
她用资本包装了一个宏大的政治愿景,成功地让底层心甘情愿地交出廉价劳动力,让中层被迫承担所有的制度摩擦成本,而顶层的金字塔则在绝对的安全区里享受着利润的疯狂增殖。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唯一让伊芙琳感到一丝警惕的,是匹兹堡。
里奥·华莱士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太安静了。
他顺从地配合着华尔街完成了这场跨州巨兽的惊艳亮相,成功地将庞大的民意蓄积在了东北联盟的框架内。
伊芙琳非常清楚,里奥绝对不会容忍资本一直占据着主导权。
那个政治怪物一定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动作。
……
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里。
里奥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墙上那排跳动着各大州实时民意指数和新闻热度的屏幕。
弗兰克和伊森站在他的两侧。
“舆论已经彻底炸开了。”
伊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民调数据分析报告,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不仅仅是宾夕法尼亚,俄亥俄、新泽西,甚至连马萨诸塞州的底层选民,都开始对东北联盟的政策样板展现出极其强烈的期待感,华尔街的媒体机器帮我们把火烧到了整个东海岸。”
弗兰克看着那些狂热的民调数字。
他回想起这几天里奥与伊芙琳的权力博弈,再看看现在媒体上呈现出来的这片其乐融融的繁荣假象。
一种深切的不真实感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底层的老百姓把这个联盟当成了救世主,华尔街把这个联盟当成了提款机。”弗兰克的声音有些干涩,“里奥,这头机器现在牵扯的利益太庞大了。它已经彻底预热完毕。我们随时可能会被这股力量反噬。”
里奥没有转头,他依然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它不仅预热完毕,现在它还具备了足够的质量和加速度。”
里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个正在为了总统初选而陷入疯狂厮杀的合众国。
“地方博弈的时间结束了。”
里奥转过身。
“通知所有媒体,准备召开一场全网直播的公开新闻发布会。”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我们要把这台裹挟着数百亿资本和海量民意的战争机器,直接砸进总统大选的初选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