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里奥,你难道犯错了吗?”
匹兹堡市政厅顶层的办公室里,桌灯正在亮着。
里奥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夜色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暗色的蓝从缝隙里渗进来。
他面前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华盛顿那边今天白天刚刚发布的一份节目清单。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另一种时代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然后,他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慢慢显出了人形。
罗斯福仍旧是那副里奥已经见过许多次的模样。
宽阔的额头,疲惫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睛,嘴角噙着点似有似无的笑。
“我没有犯错。”
面对着罗斯福的问题,里奥又强调了一遍。
罗斯福缓缓说道:“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要求选民去支持我想支持的人。”
“我曾经相信,一个坐在白宫里的人,只要赢得了足够大的胜利,只要让国家尝到过改革的好处,就能够顺势把那些拖后腿的党内势力清理出去。”
“我公开站台,公开点名,公开要求民主党选民选择那些支持新政的人,我觉得我是在替未来开路。”
他看着里奥:“结果你知道,几乎所有我重点支持的人都输了。”
“很多地方的民主党选民并没有把我的背书当成荣耀,他们把它看成来自华盛顿的干预。”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总统的影响力从来都不是一根可以无限伸长的手指。”
“你可以点火,可以号召,可以定义方向,但你很难替地方完成判断。地方会把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利益算进去。”
里奥静静听着。
罗斯福继续说:“美国从来都不缺愿意口头上支持女性上位的人,可真正到了投票箱前,许多人会选择退缩。”
“你看得到这些,你也不可能看不到,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里奥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最上面那张纸压平。
“总统先生,你也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吗?”
罗斯福望着他,片刻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一部分,剩下那一部分,我在等你说出来。”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城市灯火像被压进河水里的碎玻璃,一点一点地在闪。
“所有人都认为,我做的一切都要建立在罗赢下总统选举的前提上。”里奥轻声说,“从表面上看,确实如此。”
“联盟需要白宫里的代理人,伊芙琳的亚洲战略需要联邦层面的政策通行证,凯伦需要一个能够跑完整场大选且不至于在电视上被撕烂的候选人。”
“她们看得都很准,只是她们看的,是一条旧路。”
罗斯福没有打断。
里奥的眼神比方才更冷。
“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世界变化的速度已经快过选举周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带着能够看穿未来迷障的洞察。
“总统先生,你注意过这两年硅谷那些疯子的动静吗?”里奥说道,“那些机器脑子的推理能力正在以月为单位翻倍,自动化的那条线,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外延伸。”
“那些坐在写字楼里的人已经开始体会到了切肤之痛。那些写报告的、做基础数据的、审核法务条款的白领,他们正在面临集体贬值。”
“一个原来需要五十人团队的核算部门,很快就会被几台服务器彻底取代。”
里奥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锋利无比。
“紧接着就是铁锈带的再一次重组,算法拿走大脑,机械臂接管双手,最终所有的野心都会撞上一堵极其坚硬的墙,那就是电力。”
“庞大的算力中心渴求廉价且永不中断的能源。”
“您以为我在宾州死死咬住核能项目是为了什么?”
罗斯福望着他,并没有立刻回应。
里奥放慢了语速,声音里透着某种绝对的笃定。
“核能就是未来那扇大门的钥匙,只靠风能和太阳能根本撑不起高算力时代的底盘。”
“对于四州联盟而言,点燃反应堆意味着获得重新定义下一次工业革命的机会。”
“谁能在下一代能源的审批、材料以及州际互联上抢先立下规矩,谁就能彻底控制这个时代。”
他说到这里,走回办公桌边,抽出一份被红笔密集批注过的文件。
“伊芙琳那套亚洲战略能把四个州的老狐狸全绑上战车,底气就在这里。”
“大家都有各自的核心诉求,而亚洲市场,将成为关键。”
“为什么是亚洲,而不是欧洲?”罗斯福问道。
“总统先生,您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全球资本的真实流向,就能明白我们为何对大西洋对岸毫无兴趣。”
“因为欧洲已经彻底废掉了。”
房间一角的地球仪,此刻正迎接着里奥轻蔑目光的扫视。
“那片土地的社会环境陷入了僵化的停滞状态,泛滥的环保审查和臃肿的福利法案把整个欧洲的工业骨架完全锈死了。”
“在那里修建一座新型核反应堆,面临的是漫长的政治扯皮与虚伪的道德审判,欧洲人早就失去了承接高算力文明底座的进取心。”
“他们根本无力消化四州联盟打造的这台重型机器。”
他的手指猛地调转方向,重重地指向太平洋彼岸的庞大版图。
“亚洲才是决胜的关键。”
“那里拥有恐怖的人口基数,务实的社会运转逻辑使得他们将经济增长与产业跃升置于一切空谈之上。”
“数十亿人的生活需求叠加膨胀的科技野心,正在催生出一种令人战栗的能源饥渴。”
“他们对发展速度的渴望足以碾压一切繁文缛节。”
“所以,这就是伊芙琳的亚洲战略?”
里奥微微抬起下巴:“我拆解过伊芙琳的亚洲战略。她渴望重启全球化,她的那套构想完全立足于重振本土工业与金融保险的旧有逻辑。”
“她企图利用港口吞吐、基荷电力和资本信贷去重新绑定太平洋对岸的庞大市场。”
里奥冷笑一声:“她的视野太传统了。”
“这种古老的物理连接存在极大的脆弱性。资本随时可能面临反噬,工业设施随时能够被对方仿制,单纯依靠传统商业逻辑根本无法实现绝对的地缘统御。”
“我要说的,不是伊芙琳的亚洲战略。”
“而是我的亚洲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