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更接近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然后停住。
“很直接。”里奥开口了,“那么,威廉,你想要什么?”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把这些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条件说出来。
“我的第一项条件。”威廉直视着里奥,“宾夕法尼亚境内立项的任何核能配套项目,州长办公室必须掌握核心决策参与权。我要求在跨州技术委员会中占据一个绝对不可剥夺的永久席位,拥有一票否决的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伊芙琳。
“第二项,圣克劳德家族信托在下一次的全体理事会上,伊芙琳,你必须公开提名我作为整个家族政治事务的首席协调人,我要实质性地介入家族资源的分配。”
最后,他再次看向里奥。
“第三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互助联盟在处理任何涉及宾夕法尼亚内部的事务时,必须统一通过州长办公室进行交接。”
“联盟的行政指令不能再绕过哈里斯堡,直接下达到各个市县。”
威廉说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试图营造出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谈判桌上常见的讨价还价,而是一声突兀的轻笑。
“哧——”
凯伦坐在角落里,她竟然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并不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威廉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米勒女士,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凯伦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州长先生,我只是在笑,一个人如果去抢劫银行,至少应该带把枪,而不是拿着一张自己画的支票。”
威廉的脸色瞬间涨红,他正要发作,里奥的声音插了进来。
“威廉,你刚才提出了三个要求。核能项目的否决权、家族政治资源的控制权、以及对互助联盟的行政管辖权。”
里奥看向威廉。
“这三个要求,每一个都代表着海量的利益和绝对的权力。那么,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拿到这些?你的筹码是什么?”
“就凭我是宾夕法尼亚的州长!”
威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试图用头衔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我是这个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任何跨州协议、任何重大项目的落地,都需要我的签字!”
“签字决定不了任何事情。”里奥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我可以选择不签!”
威廉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里奥,像是要把自己积累的恐惧和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我可以卡住你所有的法案,我可以让东北联盟的扩张在哈里斯堡无限期地搁置!里奥,你离不开我的签字,这就是我的筹码!”
里奥看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威廉。
他想起了最初的时候。
那时的威廉,是个连看一份超过两页的简报都会抱怨头疼的废物。
里奥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把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他对于里奥的要求予取予求,只要能让他继续享受奢华的生活,他愿意在任何文件上签名。
但权力是一种最可怕的毒药。
它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的基因。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想要对抗里奥,想要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哪怕他的野心,是由里奥亲手释放出来的。
但威廉的悲哀在于,他空有野心,却不知道权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他没有自己的派系,没有忠于他的官僚,没有在基层为他拼命的工会,更没有一个和他利益深度绑定的共同体。
他就像一个坐在悬崖边上挥舞着木剑的孩子。
当一个人没有自己的利益基本盘,却又想在牌桌上获取筹码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卖他名义上拥有的东西。
“所以……”里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准备把宾州卖多少钱?”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立刻反击:“卖?里奥·华莱士,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当初为了换取那五亿美元的债券,你不也毫不犹豫地把匹兹堡的港口特许经营权卖给了摩根菲尔德吗?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情!”
“是,我卖过。”
里奥没有辩解,他坦然地承认了。
“但我能控制一切。”里奥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我把港口卖给摩根菲尔德,换来的是资金、是就业、是联盟的启动资本。”
“我用那些资源建立了一套从下到上的控制体系,我能让那些工人有饭吃,我能让那些市政机器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你能吗?”
里奥说道:“威廉,你以为权力是什么?是你办公桌上的那方印章吗?还是你在电视上发表的讲话吗?”
里奥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已经不存在那种古典意义上的独裁者了,哪怕是真正的独裁者,他也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王座下,必须有无数双愿意托举他的手。”
“权力的本质,是能够让更多的人跟着你获益。”
里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慢慢地走向威廉。
“你要么能给他们真金白银,要么能给他们阶层跨越的机会,最起码,你要能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成为你手中的刀,成为你抵抗敌人的盾牌。”
“除非,你的个人魅力能够强大到像宗教领袖一样,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出路的情况下,依然愿意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一起赴死。否则,如果你不能让你的追随者获益,你就只能等死。”
里奥走到威廉面前,停下脚步。
“那么,州长先生,你告诉我,你能给宾夕法尼亚的人民什么东西,让他们愿意站在你这边,去对抗互助联盟,去对抗我?”
面对里奥的逼问,威廉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甚至可以说是轻蔑的表情。
他看着里奥,就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傻瓜。
“人民?底层?”
威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骨子里的傲慢。
“里奥,你还在玩那套民粹主义的把戏。你以为用一些小恩小惠把那些满身汗臭的工人聚在一起,你就能掌控一切了?”
威廉退后半步,重新找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个体系的顶端,我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我不需要去讨好那些底层人。当上面的人做出了决定,下面的人只需要服从。”
“我小时候,家族安排我去哪里上学,我就去哪里;安排我参加什么社交晚宴,我就参加什么。我没有选择,我也不需要选择,这就是秩序。”
威廉看着里奥,眼神里充满了自负。
“只要我手里有州长的否决权,只要华盛顿的那帮人需要一个合法的代理人来牵制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我这边,我只需要和那些能够真正决定游戏规则的人达成交易就够了。”
里奥听着威廉的这番话,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威廉·圣克劳德的底层逻辑。
他被家族规训了几十年,他习惯了被安排,也习惯了去安排别人。
他根本无法理解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和反抗的权力形态。
在威廉的眼里,政治就是上层之间的一场利益交换,底层人民只是这个交换过程中的背景板。
里奥终于明白了,他跟威廉之间,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
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权力宇宙里。
他们语言不通,逻辑不通,连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都截然相反。
威廉看着里奥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话击中了里奥的软肋。
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一直压迫着他的男人面前占据了上风。
他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里奥,斯坦的人已经跟我接触过了。”威廉的语气里带着炫耀,“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我可以利用州环保署的行政复议程序,无限期地拖延你那些新建工厂的环评。我还可以通过州议会的预算委员会,卡住你们在几个关键县区的基建配套资金。”
威廉越说越兴奋。
“只要我不签字,你们的互助联盟在哈里斯堡就会寸步难行。而华盛顿那边,斯坦会动用联邦层面的力量,对你的资金流向进行审查。”
“你会被两面夹击,里奥,你撑不了多久的。”
里奥看着威廉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斯坦教你的这些方法,在行政程序上确实会有效果。它们会制造很大的麻烦,会拖慢我们的进度,甚至会让我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里奥的坦诚让威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拿捏住了里奥。
“所以,华莱士市长,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条件吧,只要你答应……”
“不。”
里奥干脆地打断了他。
威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你的所有条件。”里奥声音冰冷,“你要干,就干吧。”
威廉愣住了。
他不明白,里奥明明承认了这些手段会造成巨大的麻烦,为什么还要如此坚决地拒绝?
“你疯了吗?”威廉大声说道,“如果你拒绝,你会把整个宾夕法尼亚拖入泥潭的!”
里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威廉,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有时候,人们总是产生一种错觉。”里奥缓缓开口,“他们觉得,所谓的政治斗争,只不过是一些穿着西装的人,坐在空调房里,耍耍嘴皮子,互相扔几份文件,或者在媒体上打打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