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靠近了威廉。
虽然威廉的身高并不矮,今天他甚至特意穿了一双鞋底略厚的定制皮鞋,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但当里奥站在他身边时,那种从尸山血海的选战和残酷的底层博弈中淬炼出来的杀气,让威廉本能地感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矮了里奥一头。
里奥俯视着威廉。
“但他们忘了,那些文件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命;那些预算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生存底线。”
里奥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字字如锤,重重地砸在威廉的耳膜上。
“当谈判桌上的筹码耗尽的时候,当那些优雅的规则再也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政治就会回到它最原始、最血腥的状态。”
里奥伸出右手,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拍了拍威廉西装的肩膀,帮他抚平了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威廉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州长先生,你既然选择了华盛顿的那套逻辑,那你就去用吧。”
里奥收回手,转过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匹兹堡的钢铁丛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那是他的城市,他的根基。
“总得让某些人看一看。”
里奥背对着威廉,声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玻璃,传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宾夕法尼亚,到底是谁,才能真正代表人民。”
威廉站在原地,有些呆滞。
他原本以为,带着“州长”的头衔,带着华盛顿的许诺,他终于可以在这个一直压迫他的男人面前挺直腰板。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权力的游戏规则。
但他错了,里奥·华莱士根本就不在那个规则体系里玩。
里奥的权力不是别人赋予的,是他自己一刀一枪在这个钢铁城市的废墟上杀出来的。
他能把那些失业的工人变成武器,把那些绝望的选民变成盾牌。
而他威廉,什么都没有。
他剥去那层名为州长的华丽外衣,就只剩下一个连自己家族生意都搞不明白的废物。
里奥甚至不屑于跟他讨价还价。
“我要怎么做……”
威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像蚊蝇。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哪怕是放一句狠话。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里奥的背影时,那些话就像是被冻结在了嗓子里。
威廉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夹在两股恐怖力量中间的可悲炮灰。
这种恐惧在达到顶峰的瞬间,竟然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
威廉在转身的那个刹那,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胸腔里的战栗开始变化。
里奥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以及伊芙琳和凯伦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目光,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他被彻底地踩在了烂泥里。
威廉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个屈辱的极点处,重新挺直了。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任何试探与虚张声势,而是结出了一层阴毒的报复欲。
既然正面交锋无法赢下这个魔鬼,既然里奥将那些粗鄙的底层人视为无坚不摧的政治护城河。
那么他一定要利用华盛顿的庞大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宾夕法尼亚这块铁板。
他要用尽一切手段。
他要把里奥从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坛上拽下来。
他要让这个傲慢的匹兹堡市长见识到,当一个州长彻底抛弃所有底线、毫无顾忌地去破坏一切的时候,究竟能造成何等恐怖的毁灭力。
威廉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将那些危险的念头死死锁在眼底,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真是精彩。”凯伦看着里奥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欣赏,“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里奥。”
“你只需要用你那种我随时准备和你同归于尽的眼神看着他们,那些被温室培养出来的政客就会自己吓破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过我得提醒你,威廉虽然是个蠢货,但他身后的那些人不是。华盛顿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把他逼到了死角,他们很快就会换一种方式来找你的麻烦。”
“比如,司法部的那些调查员。”
凯伦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伊芙琳一眼。
“圣克劳德小姐,我希望你的那些海外信托账户,就像你刚才保持的沉默一样干净。否则,当大陪审团的传票下来的时候,我们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替你擦屁股。”
听到凯伦的警告,伊芙琳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不劳你费心,米勒女士。我的账本,比你们干净得多。”
凯伦轻笑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伊芙琳看着里奥,目光闪烁。
她曾试图用婚姻将这个男人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今天她意识到了,这个男人,是一头无法被驯服的猛兽。
她开始庆幸自己及时调整了策略,没有在婚约的问题上继续死缠烂打。
如果真的结了婚,当这头猛兽失控的时候,她和整个圣克劳德家族,都会被他拉进毁灭的深渊。
“你吓坏他了。”
伊芙琳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
“里奥,你最好祈祷你今天对威廉的威慑能持续得足够久。如果东北联盟的资金在流转过程中遇到任何来自哈里斯堡的行政阻碍,那将是毁灭性的。”
“哈里斯堡不会有任何阻碍。”里奥的声音冷如钢铁,“我保证。”
伊芙琳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里奥依然站在落地窗前。
“你刚才太用力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你同时警告了房间里的三个人,你向他们展示了你随时可以掀桌子的能力。”
里奥闭上眼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我没有选择,总统先生。我必须让他们明白,在这个局里,谁才是真正的庄家。”
“但你也暴露了你的底牌。”罗斯福说道,“你告诉他们,你的权力基础是那些愤怒的底层民众。”
“这意味着,一旦你失去了民意,你就失去了一切。而民意,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操控,也最容易反噬的东西。”
“只要我还能给他们带来工作,带来便宜的药,带来活下去的希望,民意就不会反噬。”
“那如果有一天,你给不了了呢?”
罗斯福的这个问题直刺里奥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如果天然气管道再次被法院禁令切断?如果互助联盟的资金池出现枯竭?如果华盛顿的制裁让匹兹堡的工厂被迫停工?
只要有一个环节断裂,那些曾经把他举过头顶的工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踩在脚下。
里奥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政治是一场永远无法停下的自行车比赛,一旦你停止蹬踏,你就会摔倒。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震动声。
里奥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桌前,接起听筒。
“市长。”
电话那头,是罗伯特·哈林顿的声音。
这个电话来自三哩岛。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重型机械的轰鸣声,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紧绷感。
“罗伯特,出什么事了?”里奥的神经瞬间绷紧。
“核心构件的安装已经全部完成,核管会的驻场督察员刚刚在最终的安全确认单上签了字。”
哈林顿的语速很快。
“一号机组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已经密封,冷却回路循环测试各项指标正常,备用柴油发电机组负载测试通过。”
里奥听懂了哈林顿的意思。
物理层面的准备,已经全部就绪。
那个沉睡了数十年的钢铁巨兽,已经具备了被唤醒的条件。
“时间?”里奥只问了两个字。
“四十八小时后。”哈林顿的声音低沉有力,“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将进行首次低功率测试并网。如果不出现不可抗力,第一度电将在这个时间点输入PJM的测试电网。”
四十八小时。
这个数字在里奥的脑海中炸开。
“我知道了。”里奥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确保所有的安全预案到位。我不要任何可能,我要绝对的确定。”
“明白。”
“接下来,再告诉我更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