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对她而言,弹奏小夜曲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直至半分钟以后,陆雅才逐渐进入状态,从她温柔的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更加自然,像是在咬着耳朵,轻缓的诉说思念。
微微侧头,大约是想用余光瞥视江思。
额前的碎发滑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反倒是更加难以看清了。
琴声开始攀上高音区的时候,陆雅的脸蛋开始晕染上淡淡的玫瑰色,手指像是在心尖儿上轻点着,余音在空中荡漾起一阵阵的酥麻。
偶尔会随着旋律发出淡淡的轻哼鼻音。
摇晃着的双脚最终停在了江思的小腿上,伴随着尾音环绕,忽然开口说道:
“说起来之前练习的时候就一直听曲子,听着听着结果突然进了低频,我还想着钢琴曲怎么还给我加了贝斯呢,结果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手机来电,在那震动呢……”
絮絮叨叨的,和以前一样总是把自己平时的琐事当做是什么故事一样讲给自己听。
江思点了点头,终于是说了一句:“这个最好笑。”
陆雅愣了一下,而后咬着嘴唇,用脚尖踩了踩江思的脚背,“明明我之前的笑话更好笑。”
“这个最好笑。”
“之前的更好笑。”
“这个最好笑。”
“之前讲的可是辛苦想的,最好笑。”
“没活可以不讲。”
大抵上两个人的大道是不通的。
江思想着,抓着陆雅的后衣领打算把她提起来,却见陆雅先一步从身上跳了下去。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样。
“江思同学,我生气了,以后不给你讲冷笑话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江思看了一眼钢琴旁边的录音机。
说起来,之前苏菈在冲墟放的那一首小夜曲,和刚才陆雅弹得几乎一模一样。
就连前面三十秒因为紧张带来的不自然都完美复刻。
苏菈说那一版是卡尔伯姆的,陆雅什么时候改名卡尔伯姆了?
“接下来我们该去吃饭……”
坐在钢琴前的江思却并没有动弹,只是目光冷淡的望着前方跑动着的身影上。
毫无疑问是陆雅真人没错。
幻影,数据模仿,还是其他的什么,江思全都能分的一清二楚。
而眼前这个人影,是如假包换的真人,不掺半点虚假。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让江思觉得奇怪。
“你看不见我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对面活跃着的陆雅便停了下来。
像是固定的流程被打断,以至于卡壳的机械,脚步,呼吸,睫毛的颤抖都在同一时刻归零,随即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像是画面被拼接上,陆雅被换成了另一个陆雅。
替换了提前录制好的影响,应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新的陆雅,精致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呀?”语气里露出了撒娇一般的困惑,“明明天衣无缝的呀。”
江思只是平静的注视着那张逐渐有些熟悉的脸蛋。
“不过你看不见我,也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才对。”
陆雅那一直维持的甜甜笑容,终于多了几分淡淡的漆黑。
就好似牛奶被一点点掺入了咖啡,从嘴角开始无声无息地洇开。
虽然笑容还是没有变,酒窝的深浅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可爱,可那已经浸透了黑色的瞳孔中。
让细腻的甜美开始多了些许的苦涩。
“你到底录了多少。”
说罢,个人现实开始在高塔里蔓延。
决堤般的奔涌着,冰冷的光纹从江思的脚底炸开,他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自我,以不可阻挡之势填满高塔的每一寸空间!
从门口,到钢琴边。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数百道陆雅的身影凭空浮现。
她们或站或坐,或笑或嗔,有的在弹钢琴,有的在泡茶,有的看书,有的正对着虚空说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栩栩如生。
再往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楼梯上、桌子边、窗户旁、书架前、吊灯下。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被陆雅的身影填满。她们在行走,在交谈,在演奏,在起舞,在做着一切陆雅可能会做的事,说着每一句可能与江思出现的对话。
陆雅虚像几乎要填满高楼。
动作、表情、台词、微表情、呼吸节奏、瞳孔变化,甚至是指尖触碰琴键前那零点几秒的迟疑,甚至是之前弹奏时,落下指尖的那一秒迟疑。
切切实实,全都是由陆雅本人亲自录下的。
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江思又朝着窗户外看去。
外面几乎各个方向都能看见陆雅,保持着打招呼的姿态。
密密麻麻的,像是青花的魔偶,遍布着村子。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嘛。”
于是高楼中的另一道陆雅虚影说道,“反正,这样思考着江思会和我说什么,也很有趣,就算看不见,就算听不见。”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江思的脸。
但实际上,穿模了。
至于其他的虚影,更是连位置都不对。
记忆终究淹没在了时间长河中。
只剩徒劳。
陆雅还在笑。
灿烂的,明亮的,像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失望,什么叫疲惫。
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在无数次排练中把自己揉碎了又重新捏合。
直至构筑出于江思面前,完美无缺,能够在片刻间骗过他的无实物表演。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会回应你的哦,江思。”
成百上千,不知凡几的陆雅虚影,无论江思说什么,都能找到相应的对话。
对每个选项都做足了备案。
一路走来,甚至一度让江思都没察觉到异常。
能骗过了他个人现实的手段,还是第一次遇见。
深吸了口气,江思肃然起敬。
陆雅,终于是从小友,进阶成为了道友吗……
数万的陆雅同时转过头,目光中,有的带着疑惑,有的带着笑意,有的带着嗔怪,有的带着关切,然而所有的视线都是越过了他,落在了江思身后的那一面墙上。
没有一道虚影,真正能看见他。
于是江思随意按下了琴键,高昂的音调刺破了高塔内的平静。
在所有陆雅的虚影消失前,江思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真是,纯度极高的鬼脑。”
不愧陆雅道友。
随后,江思继续朝着高塔的上方前进。
时间被强行往后推进。
高塔内与高塔外的村庄,时间都在以不可思议的流速变化着。
于是等到踏上第二层的时候,高塔内出现了电脑,手机等一些和高塔格格不入的高科技。
透过窗户,他还能看见陆雅站在村庄中央,用金钱、机械、魔力提炼术,一点一点把这片荒芜捏出冲墟的雏形。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冲墟已经几乎建立完毕。
许许多多的魔法少女与孵化者也是围绕在了陆雅的身边,似乎是成为了朋友,陆雅与那些魔法少女们欢笑着,交谈着。
而后站在高塔之上,共同俯瞰着着这个有着新的秩序,更稳定也更加繁荣的冲墟。
她们立下了誓言,一定会守护冲墟到最后。
然而等来到第四层的时候,便能看见分崩离析的小队。
分裂成为了打更人,魔女会的两个组织。
所有人都在为了冲虚而战。
所有人都背叛了陆雅。
作为建立冲墟的主导者,陆雅却并不是魔法少女,身上也没有力量。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已。
那些曾经的朋友翻脸时,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权限被夺走,超级AI被镇压,到最后,连她的名字都被从冲墟的地图上抹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当江思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
就看见了陆雅,孤苦伶仃的蜷缩在高塔的顶端,散发着漆黑的情绪。
绝望,痛苦,憎恨,厌恶。
好似随时会变成灾兽一样,沸腾的污秽魔力,让女孩变得无比陌生。
然而当陆雅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像是穿过时空,真的与他的目光对视着。
似哭似笑的望着他,好半天耷拉着脑袋,埋在了自己的双腿间。
最后只是小声嘟囔着:
“他们欺负我,江思。”
“明明,我想最后把冲墟打造的更好一点,到时候你来了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没关系,冲墟所有的权限,都还在我身上呢。”
“只要把我放出来,冲墟还会是江思喜欢的样子。”
望来的眼神湿润,像蜜罐被打翻,有着浓稠到甜腻的香气,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溺。
女孩歪着脑袋伸出手。
“快点来找我哦,江思……”
指尖像是要穿过层层的塔壁,穿过谎言与绝望,触到他胸口。
然而在触及的刹那,江思举起右手。
穿戴着机甲牧殇的右臂是漆黑的炮口。
就这般冰冷的顶在了陆雅的脑门上,停下了她的动作。
“只有你不是啊。”
不等呆然的女孩说话。
火焰刹那淹没了她的头颅,爆炸的像是在高塔中溢满的海水,奔涌着喷薄出去!
各样的碎屑如雨,瓢泼着淹没了下面的村庄!
从高塔的废墟中起身,江思扭了扭脖子,周围的声音与画面逐渐开始模糊。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旁边的索诺拉正一脸紧张的望着他。
“怎,怎么样了?没事吧?”
江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住了索诺拉,一跃而起!
身形瞬间穿过空间,跨越千万里!
等到冲进第二层的时候,江思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索诺拉,抬头朝着中央方向望去。
那座记忆里的高塔,正安静的矗立在那里。
没有任何变化,上面刻印着古朴的伤痕,繁茂的藤蔓枝条缠绕在高塔周身,攀爬在它的窗户与塔顶上,流露出古老的气息。
江思一把抓住了机甲中的海星枪。
噼里啪啦的火花中,更有一阵诡异的风缠绕在了海星枪上。
仙道杀招,送友风!
“一路走好,陆雅道友。”
毁天灭地的长枪,悍然贯穿了远处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