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大塘下村。
村长敲开了一家贫困户的门。
这家户主姓区,是个旧时代模式的文化人,自小聪慧,到镇里上过私塾,熟读四书五经,有一手漂亮的大字,平素大家都叫他‘区秀才’。
区秀才向来心善人好,除了过年过节的春联,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帮忙做账房先生。
记账几十年,清清楚楚。
毫厘不差。
他唯一的缺点是身子骨有点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干农活时不能下地干重活。
村里平时用他记工分。
亦从无差错。
只是。
今年因为自然灾害,田地减产严重,村里分到的粮食严重不足,而区秀才家里有三个半大儿子和一个年幼的女儿,一个比一个能吃,每天吃食像个无底洞。区秀才身子太弱,不能像别家那样冒险下塘摸鱼,或者上山寻点填饱肚子里的野菜,又心疼妻子儿女,舍不得多吃,渐渐的便病倒了,家里过得越发艰难。
村里其实有过一点点救济,毕竟是集体主义嘛,不能还有办法就真眼睁睁看着一家人死去。
几个人开完会后坐到一起商量。
东凑西凑。
挤出几斤杂粮。
又通过政策申请救济,偷偷的给包红糖。
大家希望这个以才气远近闻名又积极拥护新时代的区秀才,能够渡过难关。
当然这事得暗中做。
怕被人知道。
否则肯定会有人眼红闹起来,到时候工作不好做。
村长像做贼那样在夜里偷偷的来,给了粮和糖,没事再不敢登门,特意避嫌式远远的躲着,哪怕有人说区秀才家快饿死了,村里也不管,令人寒心,也装着没听到。被人背后非议,总比有人知道真相,同样耍泼闹粮的强。
现在村里的仓库连老鼠都要饿死了。
真没粮了。
今天。
能大方前来,主要是收到上面紧急传回来的一条消息。
“村长,有事吗?”门开了一道小缝,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自门缝里,偷偷的看出来。
“你们当家的能起床吗?”村长问。
“今天他好像好些了,早早起了,在里面看医书呢~”中年妇人犹豫一下,打开门,一边自卑的往里走,一边低声喊道,“当家的,村长来了。”
村长没有进去。
蹲在门前。
他摆出那根心爱的水烟筒。
用去县里开会时老战友给的打火机点了,咕噜咕噜地抽了起来。
区秀才还没出来,倒是窜出几个衣服尽是补丁的干瘦小孩,最大的一个跟区秀才相似,身子骨不太好,脸色发青,嘴唇无血。倒是老二和老三,更像妈妈,身体更加壮实些。村长分不出谁是老二谁是老三,只知道老二脸皮更厚,经常偷偷跑到别家蹭一点吃的;老三要更加懂事,小小年纪,如果弄到吃的,总会留一口带回去给家人……
最小的女儿才两三岁。
模样很清秀。
长大了估计会是一个美人胚子。
但这黄毛丫头又干又瘦,头大身小,经常生病,光剩下一张脸。村里人都说她养不大,更有人劝区秀才应该狠心一点,早点丢掉,免得浪费粮食,好让其他孩子也能活下去。
区秀才表示宁可自己饿死,也绝对不丢女儿。
村里偷偷给的那包红糖。
他舍不得吃它救命。
用各种理由。
比如乖囡给爸爸抓痒有奖励。
一点一点,悄悄的给还不懂事的女儿吃了。
“咳咳~”区秀才瘦得只剩下一架骨架,他走路带飘,妻子想扶他出门,他身子弱但性格脾气是个男人大丈夫,摆摆手,没茶招待,让她给村长勺一碗水去。
区秀才走出门口。
身子摇晃几下。
他撑着不倒。
看见乖巧的小女儿艰难地给自己搬个矮凳,泛青的脸顿时露出了女儿奴般的笑容,宠溺地摸了下小女儿的头顶,才缓缓坐下,“我知道你想劝我,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你是知道的,即使有再好的人家想要,我也不会送她出去的。现在家家都难,她去了别人家,也是受苦。”
村长正想开口说话,区秀才伸手阻止。
他虚弱地喘了一口气。
轻轻搂住女儿。
“孩子她妈,小时候也遇过同样的事。我老丈人当年是中医世家的传人,战争年代,因为拒绝给倭寇和伪军治病,亲手烧了自家牌匾,对外谎称啥也不会,从此再不给人治病。有一年大灾,我老丈人面对倭寇和伪军黄金白银和粮食的双重诱惑,宁可活活饿死,也不给倭寇治病……临死,他把女儿卖给一个心肠还算好的地主婆做丫鬟……孩子她妈已经吃过旧时代的苦了,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再吃这个苦。”
“阿婆的儿女都在国外,年老无牙,做的肉她咬不动,只能喝汤,肉其实是我吃了的。阿婆她虽然心情不好,也会打骂,但对我还不错。后来倭寇眼看要打输了,到处杀人放火报复,阿婆年老走不动,在家等死,但愿意放我到你们这边逃难。阿婆这份恩情,我得记住,不能忘本。”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出来。
她在村长面前,弱弱地跟丈夫辩驳了几句。
不过送女儿出去给别人养的主意。
身为母亲的她自然也不同意。
村长接过碗。
却没喝水。
轻轻放下。
一边唤住因为自卑想躲回屋的中年妇人:“今天我来,不是劝你们的,而是特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区秀才夫妇带点惊讶,这种困难时刻还有好消息。
“我也不敢确定……”村长带点不自信地端起水烟筒猛吸,又沉吟了好久,才道,“县里昨天夜里,紧急传下来消息,说由于灾害太严重,农村地区的农民都饿着肚子,上面知道了,便开会把公粮给免了。”
“今年的公粮免了?”区秀才闻言大喜。
如果能免公粮。
那么等粮食收起来。
每家都能多分上百斤甚至更多。
在这年头,每多分一斤粮食,说不定都能多活一条人命。
“不是今年,据说是以后十年都不收了。”村长又带点不太自信地摇了摇头。
“这,这不可能吧?不收公粮了,国家的收入怎么办?出口怎么办?以后都不收公粮,这是要放弃搞工业了啊~”区秀才在没有生病之前,也是到过县里开会的代表,自然是知道国家政策的。
“我也不相信,但我问了十遍,上面说我没有听错……还说国家接下来会给每家每户发一百斤紧急救济粮。”村长一边说一边摇头。
“每家每户发一百斤紧急救济粮?那得多少粮食?”区秀才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
“上面是这样说的,我只负责通知你们。”村长自己是最不敢相信的那个。
“这,这,这是要把库存的粮食全吃光吗?这是谁做的决定?一旦吃光了存粮那可怎么办?这要出大事了,没有存粮,天灾如果持续……这是要变天的啊!”区秀才惊了,存粮全部吃光,粮食失收,一切都会随之崩溃。
“上面说有援助,让我们安心等救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村长同样想不通,他将水烟筒的残渣喷掉,站起来,心事重重的向下一家走去。
“糊涂啊,国和家一样,不可一日无粮。”区秀才现在特别的害怕。
这不是搞不搞工业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