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人族初生，茹毛饮血，逐水草而居的苦寒岁月早已远去。
自燧人取火、有巢筑居、缁衣制衣之后，又逢历代圣贤、人皇教化开智。
如今这南瞻部洲大地上，已是渐渐立起城池，定下礼法，兵戈甲胄齐备，百工技艺繁盛。
放眼望去，一亿八千万余座人族巨城犹如星罗棋布，镇压地脉。
城墙高耸入云，其上铭刻着武道先贤留下的防阵法，灵光日夜流转不息。
无数人族在其中安居劳作，生生不息。
浓郁的人道气运汇聚成实质般的紫金长龙，盘踞于南瞻部洲上空，吞吐天地灵机，隐隐有压过洪荒万族之势。
这一日，燧人部圣城。
城中央那座古朴沧桑的武祖正殿内，气氛凝重。
殿中并无仙家道场的瑞气霞光，只有厚重如渊的武道气血在虚空中无声交织。
今日齐聚于此的，皆是人道诸部真正能做主的顶尖大能。
上首石座之上，有巢、燧人、缁衣三祖部落的老祖端坐不语。
下方两侧，分列着各大古老人道部族的首领、边荒武道部落的大真君、武殿中享有香火的宿将。
甚至还有身披重甲，眉宇间隐带煞气的九黎旧部代表。
众人屏息凝神，殿内落针可闻。
此番大能齐聚，只为一局。
双皇治世已近尾声，三皇之世将过，五帝之首的人选到了决断之时。
沉寂半晌，有巢部落一位大真君率先起身。
他身披兽皮古衣，目光扫过大殿，沉声开口：
“诸位，我人族表面看着烈火烹油，实则地脉之下暗流已生。
三皇之后，五帝当出。
可诸位且看一看，昔日几大根基深厚的人皇部落，如今还剩多少人道骨血？”
他抬手指向大殿之外的中州腹地，语气沉痛：
“炎帝旧部、姜氏部落、有熊部落，早已与玄门仙道牵连甚深。
他们族中的后起之秀，多半录入了仙籍，受诸圣门下金仙教化。
族中原本供奉先贤的祠堂，也渐渐换上了玄门祖师的神像。
人族大半的香火与气运，已顺着这层层礼制，流入了玄门之中。”
殿内众人听得面色铁青，不少九黎巫将更是握紧了腰间兵刃。
那大真君收回手，接着说道：
“纵观南瞻部洲，唯有我三祖部落，仗着自古承载的开辟之功，至今仍死守底线，奉人道为本。
自昔日武祖强立人道，遭天道雷罚镇压之后，我等便该对这天地大势有清楚认知。
天道玄门以圣人为尊，讲究仙籍、礼制、顺天应命。
而我人道诸部，以万灵自强为本，承接文武二脉，护的是人族自主。
这两条路，早有了天人两立之势，断无妥协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如今，诸圣门人暗中联手，四处造势，推举轩辕之子少昊为五帝之首。
明面上说是顺应金德天数，实则是要借这五帝开局之机，将我人族中枢彻底纳入玄门礼制之下。
这一步若让他们走实了，人道武脉便再无翻身之日。”
这番话扯下了表面升平的遮羞布，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缁衣部落一位白发巨擘拄着玄铁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他拐杖点地，发出一声闷响，将众人的杂音压下。
“若只论人族内部诸部的兵戈强弱，我人道诸部未必惧那有熊、姜氏。”
白发巨擘叹息一声，“可那少昊背后站着什么人？他生来契合金德之运，占尽天数，本身又是轩辕嫡子，名正言顺。
最要命的，是他背后有太清、元始等玄门圣人背书，阐教、人教门人倾力扶持。”
白发巨擘看向一直沉默的燧人部首领巽兮，眼中闪过一抹惋惜：
“反观巽兮，虽有赫赫武道功业，在底层部族中尽得人心威望。
可武祖被禁足武祖殿，无法亲自出面为他正名。
没有武祖一锤定音，单凭我等强推巽兮去争这帝位，名分不顺，只怕胜算不大。”
此言一出，殿内争执再起。
九黎旧部的一名大巫冷哼一声：“大不集结边荒八千部落的血性汉子，陈兵边界。这帝位本就是杀出来的，我们拼着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巽兮推上去！”
立刻有古老部族的首领摇头阻拦：
“不可莽撞。少昊背后是诸天圣人，若我们先挑起内战，正中了阐教下怀。
引来圣人降下法旨镇压，只怕会牵连武祖，彻底断了武道根基。依我看，不如暂避锋芒，将五帝之首让出，我等先保住武道血脉再说。”
“退让？”
一名武庙真君厉声反驳，“五帝气运首尾相连。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他们便能借玄门法统，名正言顺地剥夺人道气运。
一旦五帝尽入玄门掌中，这南瞻部洲还有我等立足之地？”
大殿内主战、主退之声交织，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之时，身为如今燧人部落首领的巽兮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石椅上缓缓站起。
巽兮常年统兵，身形挺拔如枪，周身并未溢出狂暴的法力，只有一股武道修行到高深境界的沉静气度。
他一起身，大殿内的争吵声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诸位前辈，且听巽兮一言。”
巽兮目光沉稳，看向殿门外的苍穹，“如今大势，已不在我人道诸部手中。
圣人高居三十三天外，不染红尘，却能借门人、借礼法、借天数压人。
人道诸部若只在这南瞻部洲的一亩三分地里死争，无论战与和，终究会落入玄门的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武祖既被禁足，地上求不得名分，我们便只能向天上求一线转机。”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纷纷望向巽兮。
向天上求？
九天之上乃是天庭所在。
大天尊昊天向来在圣人夹缝中求存，轻易不沾惹下界因果，又怎会插手这烫手的人皇之争？
巽兮看透了众人的疑虑，从容解释道：
“诸位莫非忘了，昔年武祖曾上天庭，与大天尊定下过旧约。
天庭为人族引下周天星光，助武者淬体开窍，更开辟神道名额，设立功德金榜。
而我人族作为回报，遣武者入天军，为天庭震慑洪荒宵小，补全天庭战力缺失。”
巽兮向前迈出一步，眉心隐隐浮现出一抹星辰道纹：“这笔天庭与人族之间的旧因果，大天尊至今未曾抹去。更何况，我巽兮自身早年征战，也曾受过天庭敕封，至今还担着一方星神大位。”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掷地有声：“如今五帝之争，人道诸部不求天庭派兵帮我们夺帝，更不求大天尊直接插手废黜少昊。
我们只求天庭承认人族武道多年来镇守洪荒的护族之功，为人道部族正名。
只要天庭肯出面，我们便能借这神道名分，去抗衡玄门的仙籍法统！”
话音落下，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众大能皆在心中盘算。
天庭虽有统御三界的名义，但大天尊未必敢在此时为武道发声，从而得罪阐教。
但这已是眼下少有的破局之机。
若天庭肯下法旨，巽兮便有了不弱于少昊的大义法统。
若天庭不肯，人族也能借此机会看清大天尊对武道的真实态度，为以后的量劫早做筹谋。
一阵长久的寂静后，坐在正中主位的燧人部老祖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祖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石案上。
“便依此法。”老祖声音虽显苍老，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人道式微，需行奇招。巽兮，你亲自走一遭九重天。无论大天尊应与不应，人道诸部皆是你退守的底气。”
巽兮听罢，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向着殿内诸位老祖与先贤深深一拜。
“巽兮领命。”
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迈出大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巽兮体内武道真意运转，周身穴窍与九霄星辰遥遥呼应。
但见一道璀璨的星光从燧人圣城平地拔起，撕裂云海。
巽兮化作流星，直往三十三天外的天庭而去。
罡风如刃，雷火交织。
巽兮化作一道璀璨星光，破开重重云海，一路逆天而上。
越过天罡雷层，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三十三重天云霞激荡，瑞气千条。
南天门巍峨耸立，琉璃造就的巨柱上盘绕着金鳞赤须的守门天龙。
如今的天庭，早非昔日那个大能不屑一顾、小妖也敢轻视的空架子。
自当年武祖与昊天上帝在武祖殿立下旧约，人族武道强者陆续登天为官，这九重天便渐渐换了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