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星斗大阵得了人族浑厚气血的日夜补益，阵纹越发森严。
那块悬于九天的功德金榜，也因人间武者下斩妖魔、上积阴德，渐渐生出了深厚的根基。
南天门外，天兵阵列如林，甲胄鲜明。
星光与武道气血在兵戈间交相辉映，结成杀伐大阵，已是完全不输那几大圣人教派的堂皇气象。
一员守门神将手持画戟，正欲上前盘问。
待看清那星光中显露出的挺拔身影，神将面色一肃，赶忙收起兵器。
他认出了巽兮的身份。
这位不仅是下界人道燧人部落的首领，更是天庭亲自敕封、真灵记录在册的一方星神。
神将不敢怠慢，抱拳行礼后，连忙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便有执掌礼仪的神官脚踏祥云而出，手捧法旨，引着巽兮穿过重重仙宫玉宇，径直前往天庭中枢。
踏入凌霄宝殿的瞬间，一股统御三界的无上威压扑面而来。
但见殿中仙云铺地，头顶星河垂落。
金钟玉磬之音渺渺，紫气氤氲流转。
昊天上帝身披九章法服，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
瑶池金母手执玉如意，静立于一侧。
御座之下，四方神臣文武分列，秩序井然。
巽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左右，心底生出几分波澜。
这宽阔的大殿之中，不少身披官服、披坚执锐的神官天将，竟都是熟面孔。
他们皆是昔年人族的先贤，有些是在边荒抗击妖族时战死的英烈之魂，有些是武庙中积攒了无量香火的有功之士。
他们死后真灵不灭，受了天庭敕封，褪去凡躯，入神道为官。
见巽兮大步走入殿中，不少人族出身的神臣皆是目光微动。
碍于天规森严，他们无法开口招呼，但那投来的视线中，却透着关切与无声的声援。
巽兮收束心神，走到大殿中央，抚胸低首，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漏的神将之礼。
“小神巽兮，拜见大天尊，拜见金母。”
昊天上帝面色平静，抬手虚扶。
一股无形轻柔的法力将巽兮托起。
大天尊居高临下，目光深邃。
他执掌天机，又岂会不知南瞻部洲仙武相争的变局？
少昊与巽兮之争，早已成了五帝开局的第一场大势博弈。
只是昊天原本打算作壁上观，坐看玄门与人道诸部掰腕子，待局势明朗、双方各有折损后，天庭再出面顺势而为，以此彰显天威。
他未曾想到，巽兮竟会这般决绝，直接将这步险棋落到了凌霄宝殿之上。
“巽兮，你不在南瞻部洲总理部族事务，今日上天见朕，所为何事？”昊天声音平稳，在大殿内缓缓回荡。
巽兮没有绕弯子，身形立得笔直，朗声开口：
“回大天尊。南瞻部洲五帝将出，此事关乎人族气运根本。
如今玄门诸圣暗中布局，遣门下弟子扶持少昊。
他们欲借金德天数与轩辕血脉，将我人族中枢重新纳入玄门礼制之下。”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敢在凌霄宝殿直言诸圣算计，这等胆魄，让不少老牌仙家暗自心惊。
巽兮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我人道诸部不敢妄言逆天，但也绝不愿眼睁睁看着诸圣门人拨弄人族大位，将武祖与历代先贤开辟的基业付之东流。
昔日武祖上天，与大天尊立下旧约。
人族武者入天为神，替天庭征伐不臣。天庭则为人族开辟神路，引星光淬体。”
巽兮微微抱拳，直视御阶之上的昊天：
“这些年来，人族武道有功于天地秩序，有功于人族繁衍。
如今人道武脉受仙籍压制，理当得天庭一句公道。
小神此来，并非要大天尊降下法旨替我夺那五帝之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小神只求大天尊，以三界共主之名，承认人族武道护族之功，承认三祖部落与人道诸部，仍是我人族不可替代的正统。
若天庭能再降下恩泽，加封人族武道功臣，使下界武庙与天庭功德金榜相互贯通。
那么我人族武者，纵然不录入玄门仙籍，也有一条堂皇正路可行！”
这番话字字铿锵，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巽兮的诉求极具分寸。
他不求天庭发兵，不求天庭去废黜少昊，甚至把五帝之位的争夺留在了人族内部。
他要的，只是一个大义名分。
只要天庭承认武庙与功德金榜相通，武道一脉便不再是玄门眼中的旁门左道，而是受三界共主认可的正统法度。
这等于在玄门的重重包围中，给武道撕开了一道天大的豁口。
大殿两侧，那些人族出身的神臣再也掩饰不住情绪。
几位身披金甲的神将握紧了腰间剑柄，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几位文官打扮的先贤，则是垂下眼眸，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他们虽已入天庭受了神道敕封，饮仙露吃蟠桃，可真灵深处的根终究是在人族。
看着下界昔日的同袍被玄门排挤，看着武道根基渐渐被仙籍侵蚀，他们心中岂能没有半点波澜？
如今巽兮据理力争，正是说出了他们埋藏在心底的话。
昊天将殿中群臣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表面依旧古井无波，藏在冕旒后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巽兮这一手，确实棘手。
如今天庭虽有气象，但依旧急缺真正能征善战的将才。
人族武道那些经历了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强者，正是天庭最垂涎的神源。
昊天岂能不想要这股力量？
若他答应巽兮，将武庙与功德金榜贯通，人道诸部必将对天庭感恩戴德。
天庭在人族中的威望，甚至会一举超过几大圣人教派。
可这其中的风险，同样大得惊人。
此举等同于天庭公开在人族五帝之争中落子，且是站在了阐教与人教的对立面。
太清与元始两位圣人自重身份，未必会亲自登门发难。
可阐教的十二金仙、人教的玄都大法师，甚至是一直在暗中觊觎的西方教门人，必然不会坐视天庭插手他们的盘中餐。
天庭如今看着兵强马壮，可底蕴终究尚浅。
真要与底蕴深厚的圣人教派正面撕破脸，胜算微乎其微，甚至会损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的气运。
可如若他一口回绝呢？
昊天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人族神臣。
若直接将巽兮打发回去，殿中这些人族出身的天官神将难免心寒。
一旦人心散了，天庭与人族定下的旧约便名存实亡。
日后谁还肯真心替天庭卖命？
更要紧的是，他身为大天尊，统御三界。
若连天庭亲封的一位星神都护不住，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又如何让洪荒万族信服天庭的法度？
如今洪荒局势本就复杂，北俱芦洲有妖魔起势，南瞻部洲有人族盘踞，东西二洲有诸圣高悬，他天庭如若此时失了统御三界之权威，恐再难在诸圣面前抬起头来。
御座一侧，瑶池金母转头看了昊天一眼。
两位三界至尊虽未言语，却已明了彼此心中的权衡。
大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九龙御座之上。
良久，昊天上帝终于有了动作。
他指节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巽兮，你的来意，朕已悉知。”
昊天声音平缓，不辨喜怒，
“昔日武祖开辟武道，下界武者斩妖除魔，维护地脉安宁，确有护族安民之功。
而吾天庭立功德金榜，本就是为赏善罚恶。
这一点，天地共鉴。”
此言一出，殿内的人族神官面色微松。
然而昊天话锋一转：“只是，五帝之位的更迭，牵扯人族气运根本，更暗合天道运转的大势。
武庙与功德金榜相通一事，亦非更改一两道天规那般简单，事关神道法统。”
大天尊俯视着阶下的巽兮：
“此事非一言可定。朕需与金母及中枢诸神细细商议，查验天机演化。
待有了周全决断，自会遣神官持法旨，前往南瞻部洲告知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