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十三天之上,云海浩荡,瑞气千条。
南天门外,两根高耸入云的白玉盘龙柱巍然矗立。门前天兵列阵,金甲神人手持长戈,神光森严,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三界正统威仪。
这一日,翻滚的云海中,忽有一支数百人的族群踏云而来。
这支族群皆着白衣,身上并无半点冲天妖煞,反而透着一股清净自然的灵机。
为首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其身姿婀娜,气质清冷,眉心处有一缕纯净至极的福德灵光缓缓流转。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昔日武夷山白狐一脉的老祖,素心。
自那日马元在武夷山显圣,指点狐族出路之后,素心在山中思虑再三。
如今洪荒局势变幻莫测,人族武道强盛无匹,北俱芦洲的妖族残部又在妖祖鲲鹏的整合下死灰复燃。
夹在人妖两族倾轧之间的清修狐族,处境反倒愈发凶险。
为了全族的存续,素心终于下定决心,遵从马元昔日的指点,带领族中精锐离开武夷山,举族投奔天庭。
她们不求争霸洪荒,只愿受天规约束,在天庭求一份正统的庇护,为族人争一条安稳的长生路。
然而,狐族一行人刚刚行至南天门外数里,便听得一声惊雷般的怒喝。
“站住!天庭重地,妖邪安敢放肆!”
伴随着这声断喝,一名身披暗金连环铠的护法神将自阵前大步迈出。
这神将手持一柄沉重的八宝战戈,周身除了天庭赐下的神道金光外,更有一股浓烈刚猛的武道气血在奔涌。
他分明是出身人族旧部,在下界立下战功或战死之后,受天庭法旨接引,飞升入天做了这南天门的护法神将。
这神将虎目圆睁,死死盯着素心等人。
他一眼便看出,眼前这群白衣人虽气机清净,但那未曾完全褪去的狐耳与狐尾,分明彰显着她们的妖族真身。
昔年妖族为了炼制屠巫剑,在洪荒大地上掀起无边血劫,这神将的亲族长辈,便有大半惨死在那场妖族屠戮之中。
这份血海深仇,虽历经岁月,又受了天律节制,却始终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未曾有半点消减。
此刻见到妖族竟敢堂而皇之地来到南天门,这护法神将顿时面沉如水,眼中杀机隐现。
“尔等披毛戴角之辈,不在下界泥沼中苟延残喘,来此作甚?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本将兵刃无情!”神将战戈一横,拦住去路。
素心见这神将面色不善,却也并未发作。
她深知寄人篱下当守规矩,当下素手轻抬,压下身后几名面露忿色的年轻狐妖,独自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这位神将请了。吾乃武夷山狐族素心。吾族世代在山中清修,从未入过昔日妖庭,也未曾沾染过半分屠戮苍生的血债。”
素心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地说明来意:“此番上天,乃是仰慕大天尊威仪。吾武夷狐族愿献上族册,受天规约束,为天庭守山川,立功德。只求天庭容纳,赐下一处安身之所。”
说罢,素心自袖中取出一卷散发着莹莹玉光的玉册,双手捧起,递向那护法神将。
那玉册中记录着狐族上下的真名印记,可谓诚意十足。
可那护法神将听罢,非但没有接过玉册,反而发出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
“清修?好一句清修!”
神将咬牙切齿,眼底泛起丝丝血丝,厉声喝道:
“妖就是妖!本性残暴,嗜血成性。昔年妖庭大肆屠杀我人族同胞,抽魂取血炼制那恶毒的屠巫剑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些清修的妖族出来阻拦?”
“如今妖庭覆灭,见我人族武道大兴,大天尊执掌三界,你们便换上一副清白皮囊,想混入天庭来求庇护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听到这般毫不留情的折辱,素心身后的年轻狐妖们再也按捺不住。
一名性子刚烈的红狐少女上前一步,大声道:“你这神将好生不讲道理!当年作恶的乃是妖庭金乌与那些大妖王,与我们武夷狐族有何干系?我们老祖为了庇护山下凡人,还曾与作恶的妖修搏杀过,你凭什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放肆!”
护法神将勃然大怒,手中战戈猛然在地上一顿。
“砰!”
一股刚猛无匹的武道罡气夹杂着神道威压席卷而出。
素心面色微变,大袖一挥,荡起一片太阴清辉将那罡气化解。
然而,就在罡气散去的瞬间,那护法神将却已欺身上前,战戈的末端狠狠砸在素心捧着的请命玉册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卷承载着狐族满腔诚意的玉册,竟被神将生生震得粉碎。
玉石碎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散落在了冰冷的云海之上。
“你!”众狐族见状,皆是惊怒交加,纷纷催动体内法力。
南天门前顿时气氛凝滞。
守门的天兵天将见状,立刻齐齐上前一步。
长戈如林,神盾如墙,一座森严的护天大阵瞬间结成,将这数百名狐族团团围困在中央。
肃杀的神光直冲九霄,将周遭的祥云尽数撕裂。
那护法神将身披金甲,立于阵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素心,冷冷说道:
“天庭要查因果,本将便是天规的第一道门槛!
这天庭之中,如今有无数我人族战死边荒的英灵坐镇,更有肃武大帝的神威护持。我天庭兵强马壮,根本不缺你们这些妖族来效力!”
这神将并非完全不懂天庭的礼法,也知道昊天上帝有意招揽三界万族。
只是他心中积怨太深,一见到妖族,眼前便会浮现出昔年人族先辈尸山血海的惨状。
素心越是言辞平静,他便越觉得这些狐妖狡诈多端,必定是包藏祸心。
他将手中战戈直指素心,当众厉声喝问:
“本将且问你,若只要口称一句清修,妖族便可入天庭享尽清福。那昔年死在妖族口中,连魂魄都被抽干的亿万人族,他们的公道,又该向谁去讨!”
这一声喝问,掷地有声,引得周遭的人族神将皆是目光喷火,死死握住了手中兵刃。
面对这裹挟着整个种族血仇的质问,素心沉默了良久。
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玉册,又看着那神将眼中化不开的仇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马元师尊曾教导她,天地万法皆不出因果二字,逃避因果,便证不得大道。
素心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看破大势的通透。
“神将所言,字字泣血,吾感同身受。”
素心语气不疾不徐:
“但这公道,不该向我武夷狐族来讨。”
“吾族世代居于武夷,从未吃过一个人,也从未炼过一缕人魂。这些年来,反倒是因为庇护武夷山下的人族部落,驱逐路过的恶妖,救下过不少凡人。”
素心迎着神将的目光:
“天地生灵,皆有善恶。若天庭立规,只以出身定罪,不问因果善恶。
那敢问神将,这等行事,与昔年那只看跟脚,党同伐异的妖庭,又有何异?
若天庭连明辨是非、赏善罚恶的度量都没有,那所谓代天守牧的三界正统,便不过是换了一族在凌霄殿上擅弄权柄罢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素心这话不可谓不重,这等于是直接撕破了那神将以公谋私的表象,更是在拷问整个天庭执法的法理根基。
那护法神将被这番话刺到了痛处,更是被拿来与那残暴的妖庭作比,顿时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面容扭曲起来。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妖孽!竟敢在南天门外非议天庭,妖言惑众!”
神将怒极反笑,周身武道气血瞬间燃烧,神道金光更是如烈焰般沸腾。
“今日本将便替天行道,将你们这些包藏祸心的妖孽,尽数诛灭于此!”
“众将听令,结降魔大阵,将这群狐妖逐出南天门,死活不论!”
伴随着神将的一声怒吼。
四周列阵的天兵天将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无数长戈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芒,护天大阵的威压如同倾倒的泰山一般,朝着中心的狐族狠狠碾压而下。
这等天庭阵势的合力镇压,何等恐怖。
狐族之中,那些修为仅在真仙、天仙境界的年轻族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等神威。
她们只觉胸口如遭重击,纷纷闷哼一声,面色惨白地跌落在云端之上,甚至有人嘴角已溢出了鲜血。
素心站在阵中,看着受伤倒地的族人,又看着那持戈杀来,眼中只剩下偏执仇恨的护法神将。
她那原本平和清冷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她是一尊堂堂的大罗金仙。
既然这天庭的大门不讲善恶因果,只讲强权出身。
“那便只有论一论道行了。”
素心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
下一瞬,一股纯粹浩瀚的太阴福德之气,自素心体内轰然爆发!
九条硕大无朋的白狐尾虚影,如同九道接天连地的白色瀑布,在她身后霍然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