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竹丢下药材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只留下满屋子飘荡的杀气,在粥锅里沸腾着。
姜暮干咳两声,笑着说道:
“那丫头年纪小,爱开玩笑。主要是我昨晚在城外杀了一夜的妖物,可能看着有点虚,她也是一片好心,才给我开了这么多补药……”
柏香恍若未闻。
她面无表情地拿着锅铲,在锅里搅动着。
只是那力道,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搅拌某人的脑花。
“好,柏香阿姨吃醋了。”
姜暮打趣道。
见女人眸子冷冷瞥来,姜暮闭上了嘴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准备先开溜:
“那啥,身上沾了妖血,味道有点臭,我先去洗个澡。”
说罢,他转身离开厨房。
刚跨过门槛,就对着院子里正撅着屁股扎马步的元阿晴大喊道:
“阿晴,赶紧给老爷准备洗澡水!”
“麻溜的!”
“哦,好的老爷。”
元阿晴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架势,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般一溜烟跑去烧水了。
端木璃似乎对阿晴被当牛马使唤有些不满。
下一秒,就听姜暮说道:
“阿璃,赶紧来给老爷搓背,麻溜的。”
“……”
少女面皮颤了颤,用力咬了下唇瓣,最终还是收起刀,朝着房间走去。
……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味道,姜暮换上了一身干爽的青衫,顿觉神清气爽。
吃过美味的早饭,却见柏香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黑砂药罐,还有一只配套的小瓷碗。
“这是啥?”
姜暮一脸懵逼。
柏香将托盘放在桌上,比划了一串手语:
【趁热喝了,一天三顿。】
“?”
姜暮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汤汁,嘴角抽搐。
“柏香……你觉得,以我这五境正统星官的体魄,真的需要喝这种十全大补汤吗?”
柏香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姜暮叹了口气,端起药碗闻了闻。
药味很是刺鼻苦涩。
这小医娘到底开了些什么虎狼之药啊?
姜暮咽了口唾沫,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碗药汤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这时,房门处探进了一个小脑袋。
元阿晴扒着门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他,像是一只负责盯梢的小奶猫。
“怎么了?”
姜暮手腕一僵,做贼心虚地将刚端起来的药碗又放了回去,疑惑地看着小丫头。
元阿晴老老实实地回答:
“香姐姐怕你把药给偷偷倒了,让我在这里盯着你喝完,还要检查空碗。”
姜暮:“……”
好家伙,连监工都安排上了。
刚想拿出老爷的威严忽悠一下这单纯的小丫头,门外又走进来一道高挑清冷的身影。
端木璃背着墓刀,一言不发地走到桌案的另一侧,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便直勾勾地盯着姜暮。
以及他面前的那碗药。
得。
又来一个盯梢的。
姜暮冲着屋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阿香啊,这就叫心有灵犀。”
……
接下来几日,日子仿佛回到了平静的溪流。
这期间,严烽火不知是不是也受了姜暮杀妖的刺激,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带着手下精锐在外乱窜探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藏有上百只妖物的妖巢。
按理说,遇到这种规模的妖巢,稳妥起见应该先上报掌司。
但严烽火估计是被压抑太久了,生怕这块到嘴的肥肉又被姜暮或者其他人给抢了。
这货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把妖巢给端了。
虽然过程有些惨烈,第四堂的弟兄们个个挂彩,但好歹是拿下了。
这还不算完。
为了彰显战绩,严烽火效仿之前斩魔司给姜暮宣传的做法,拉着一辆辆装满妖物尸体的大车,在扈州城的大街小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游街示众。
他本人更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占据着绝对的C位。
主打一个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试图复制一下当时姜暮那种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万众敬仰的巅峰体验。
然而,现实往往是骨感的。
没有欢呼,没有花环。
更没有那些春心荡漾的少女少妇们抛来的手帕和香囊。
有的只是一帮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
一来,之前已经被姜暮的史诗级大场面给震撼过了,大家的眼界早就被拔高了。
眼前这个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再一个,颜值差距太致命了。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哪怕是杀妖,长得帅叫“杀神降世”,长得磕碜……
比如严烽火这样的,那就只能是“杀猪匠进城”了。
这让严烽火很是郁闷。
以至于往后的好几天,这位“拼命阎王”都沉着一张黑脸,看谁都像欠了他二百五似的。
对于这些,姜暮懒得去理会。
毕竟这几天,他自己过的也是水深火热。
楚灵竹那丫头开的药,药效实在太猛。
再加上,柏香从一天三顿变成了一天五顿的药汤伺候,姜暮觉得自己似乎化身为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更让他郁闷的是。
那位平日里总喜欢对他进行深度论道的桃花夫人,这几天竟然也突然销声匿迹了。
连续几个晚上,姜暮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眼欲穿。
硬是没能等来那熟悉的拉扯感。
估摸着可能是上次在紫府神境里,被折腾得太厉害,齁得有点猛。
所以这几天在闭关休养。
但不管怎样,没有了桃花夫人的夜间辅导,姜暮只能熬着。
导致他觉得自己现在不需要召唤火神法相,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尊移动的火神。
看什么都想上去撞一下。
为了消耗精力,姜暮只能发泄在修炼刀法上。
从白天到晚上,刀光如血色的狂风暴雨,将院子里的石锁和木桩砍得稀巴烂。
甚至连阿晴和端木璃这两个小跟班,都被他那疯狂的架势吓得躲得远远的。
生怕被这头人形暴龙给误伤了。
而在这种随时可能化身为人面禽兽的高压状态下,姜暮连平时最喜欢搂抱柏香,蹭蹭对方便宜的胆量都没有了。
生怕自己干出什么六亲不认的事来。
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全都是在鄢城,水妙筝温柔如水,包容一切的熟媚身姿。
“唉,水姨啊水姨,你要是在这里该多好……”
姜暮长叹一声。
干脆爬起来写了十八封缠绵悱恻的肉麻情书,第二天一早统统塞给飞鹰,寄往沄州城。
……
……
这日清晨,阳光明媚。
一缕暖阳斜斜切入院角,在青菜叶尖滚成细碎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微光。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姜暮刚练完一套刀法,出了一身透汗,正赤着上身在井边打水冲洗,却见张大魈气喘吁吁地敲开了院门,脸上带着喜色:
“堂主,刚刚传来消息,总司的嘉奖令下来了。在司里,掌司大人让您赶紧去!”
奖励下来了?
姜暮眼睛一亮,几日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
胡乱擦了把身子,套上外袍,便往斩魔司兴冲冲赶去。
也不晓得总司会给什么宝贝。
然而来到掌司签押房,看到奖励,姜暮懵圈了。
这什么玩意啊。
此刻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锦盒。
盒内静静躺着一颗蛋。
没错。
就是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褐色鸡蛋。
“……”
姜暮沉默了足足十多秒,抬起头看着冉青山:“掌司大人,你别告诉我上面就奖励了一颗茶叶蛋给我。”
冉青山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模样,冷哼了一声:
“臭小子,不识货就别瞎嚷嚷。
这玩意儿叫‘赤玉卵’,是罕见的上品法宝。
江湖上不知道有修士,为了争夺这颗小小的玉卵,斗的你死我活。”
“法宝?”
姜暮半信半疑地将那颗名为“赤玉卵”的鸡蛋捏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仔细感应,没有半点灵气的波动。
放在耳边晃了晃。
里面竟然还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叽咕叽”的水声,感觉就像是里面还有没孵化完全的蛋黄一样。
“这到底干嘛用的?能孵出个神兽来?还是能当暗器砸人?”
姜暮好奇地问道。
冉青山神情凝重:
“这东西,是专门给那些即将冲击‘宿尊’级别星位的修士准备的。
有了它,你在抢夺二十八星宿从星的星位时,能比别人更快一步建立感应,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屏蔽掉竞争者的干扰,抢夺到属于你的星位。”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暮,
“简单来说,总司那边是打算帮你铺路,为你证下一个高阶星位了。”
说着,冉青山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件,递给了姜暮。
“这里面,是一个‘宿尊从星’星位持有者的全部绝密线索。
他的真实身份,所证星位的具体属性,目前的修为境界,身上藏有什么厉害的法宝,擅长什么绝命的神通,甚至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全都在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若是你要去抢夺他的星位,这上面甚至还给你列出了你需要提前准备什么阵法和克制之物。”
姜暮接过信封,入手只觉沉甸甸的。
冉青山看着他,眼神异常复杂:
“小子,你要明白,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等你到了天罡星以上的境界你就会知道,修士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隐藏。
拼尽全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星位和身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以免……成为别人晋升道路上的‘资粮’。
毕竟最重要的,也是最危险的阶段,就是‘宿尊星位’这一阶段了。
因为在这一阶段的星位争夺,相互之间的杀戮是最为疯狂,最为残酷的。
同一宿尊体系下的所有星官,天生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不仅要防着外人抢,更要防着自己人下黑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直到有人成功集齐所有星丹,突破至十境之上,这种惨烈的厮杀才会停止。
因为到了那种境界,犹如皓月当空,想瞒也瞒不住了。也没几个人,敢找麻烦。”
姜暮虽然之前已经从水妙筝那里得知了这种残酷的养蛊法则。
但此刻再次听到,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宿尊从星……
这确实是最危险,最血腥的一个层级啊。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眼前这位对他颇为照顾的冉青山,究竟是哪个宿尊体系下的星位。
包括凌夜,他也是一无所知。
大家都在这黑暗的森林里,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底牌,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姜暮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
信封口不仅被厚厚的符蜡封死,周围还隐隐流转着一层复杂的防窥探阵纹。
即便是作为扈州城一把手的冉青山,也没有资格打开它偷看。
这是独属于他姜暮一人的“猎物名单”。
姜暮撕开了符蜡。
信封里,并没有纸张,只有一枚薄薄的玉符。
玉符散发着幽幽青光。
“把你的身份令牌放在上面。”冉青山在一旁低声指导道。
姜暮依言掏出自己的铜雕令牌,轻轻贴在玉符表面。
“嗡——”
随着两者的接触,玉符上流转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紧接着,一串详尽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般,直接钻入了姜暮的脑海之中。
情报的目标人物名叫沈虎飞。
乃是江湖上一个名为“黑鲨帮”的帮派掌门。
其修为已达七境大圆满。
而他所证的星位,正是东方青龙七宿中,【亢金龙】宿尊之下的从星——【阳门】星位!
姜暮仔细看着,目光熠熠。
这份情报极为细致。
不仅详细记录了沈虎飞修炼的功法是什么,暗中所修炼的禁术,所持的神通,护体法宝,以及缺点和身上的暗伤等等。
还有家庭情况……
一条条信息清晰无比地印刻在姜暮的脑海里。
“厉害啊……”
姜暮在心里啧啧称奇。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好处啊。
在情报搜集这方面,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江湖势力或者宗门能与这庞大的国家机器相媲美。
只要你有足够的价值,资源,身份,靠山,情报……所有这些在修行界最难获取的东西,朝廷都能一股脑儿地喂给你。
保姆级的修仙待遇。
难怪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加入斩魔司。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失去了绝对的自由。你拿了朝廷的好处,就必须当朝廷的鹰犬,为朝廷卖命。
姜暮消化完脑海中的信息,忽然皱了皱眉,抬起头问道:
“掌司大人,这里面怎么才一个人的情报啊?就不能多来几个让我挑挑吗?”
冉青山被气笑了,没好气地斥道:
“你当这是去菜市场买大白菜呢?还多来几个让你挑挑?
这每一个高阶修士的情报,都是无数探子拿命换来的绝密。
况且,总司那边也是根据你的情况,经过严密推算,才为你量身挑选的这个目标。
到时候,他们肯定还会暗中给你铺设合适的路子,让你能更顺利地完成击杀,夺取星位。”
姜暮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也更为敏感的问题:
“可是……大人。
如果我要去夺这个‘阳门’星位,就算你们不知道,但总司那边的高层肯定是一清二楚的啊。
那我这星位,在他们眼里不就是透明的吗?
这和我辛辛苦苦隐瞒星位,防止别人觊觎,又有什么区别?这不等于把自己的底裤都扒给上面看了吗?”
冉青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道:
“吃公家这碗饭,你就得有这个觉悟。
你不把所有的底牌给上面亮清楚,不让上面知道你的价值所在,朝廷凭什么耗费这么大的精力为你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