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香最终还是离开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小院里便空荡荡的,少了一抹素雅的倩影。
也少了厨房里那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不过,在经历了最初的怅然若失后,姜暮很快便想开了。
这又不是什么天人永隔的生离死别。
只要大家都在这世上好好活着,将来总归是有再见之日的。
然而,相比于姜暮的豁达,院子里的两个小丫头却是伤心了一场。
尤其是元阿晴。
自从来到姜家,她和柏香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姜暮都多。
柏香虽然平时看着清冷,但对这小丫头却是极好的。
在少女那颗敏感孤单的心里,早已将柏香当成了亲姐姐一般。
此刻得知柏香离开,小丫头得稀里哗啦的。
而端木璃的悲伤则显得纯粹许多,单纯就是因为以后吃不到神仙美味了而感到难过。
“姜暮,你会做饭吗?”
端木璃绷着漂亮精致的小脸,盯着姜暮问。
“不会。”
“那以后我们吃什么?”
“阿晴会做,让她做。”姜暮答得很干脆。
端木璃皱了皱小琼鼻,面无表情道:“她做的饭很一般。”
姜暮一把揉乱她的头发,没好气道:
“那你自己去学啊,天天就知道张着嘴吃,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学不了一点。”
端木璃抱着刀偏过头。
旁边的元阿晴抽泣着,拿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攥着小拳头闷声道:
“老爷,阿晴会努力好好学做饭的!
阿晴以后一定能做得和柏香姐姐一样好吃,绝不让老爷和璃姐姐饿肚子。”
姜暮看着这懂事的小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觉悟,这态度。
这才是领养小女仆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安抚好元阿晴,姜暮转头看向端木璃,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这趟出门,我见到你爹了。”
“我爹?”
少女身子一震,明亮清澈的眸子骤然定住,直直地望着他。
姜暮也不隐瞒,将在溪云镇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随后,他从伴生空间中取出那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你父亲送给我的。他说那本《血狂刀法》你只给了我基础部分,这玉简里是完整的总纲和核心,让我自行领悟。”
端木璃沉默许久,低声道:“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他说还有些要紧的事情没处理完。”
姜暮叹了口气,宽慰道,“当然,他现在身份敏感,被内卫和江湖仇家盯着,也是怕贸然来找你,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对了,我记得听唐姨说过,你爹不是给你找了个后娘吗?怎么没见着人?”
端木璃幽幽道:
“估计那女人已经离开他了。当初她之所以嫁给我爹,也不过是看中了天刀门的底蕴和资源。
那段时间里,宗门的许多资源,都被她悄悄挪给了她弟弟。如今宗门没了,资源断了,她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姜暮咂了咂嘴。
好好好,原来是个扶弟魔。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还夹杂着许缚的大嗓门:“老姜!在家没?”
姜暮走过去拉开院门,便看到许缚和严烽火两人正站在门外。
“哈,你果然回来了啊。”
许缚一见姜暮,立刻熟络地迎上来,“我都等你好几天了,怎么样,这次落魂沼泽的试炼收获还行吧?”
没等姜暮开口,许缚便迫不及待地显摆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老严这家伙突破了!跟我一样,都是六境了。
哈哈哈,老姜啊老姜,以前总被你小子压着打,这回,哥哥们总算是在境界上压了你一头了。”
严烽火嘴角也挂着一抹矜持而骄傲的弧度。
这些日子他日夜苦修,之前被姜暮妖孽刺激得快走火入魔了,总算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姜暮闻言,也是一脸羡慕道:
“好厉害啊,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突破到七境。”
“……”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许缚呆呆地看着他。
姜暮心念一动,一股属于七境宿尊的浩瀚威压释放开来。
两人双腿一软,险些没当场跪下去。
二人呆若木鸡。
还能不能在一起好好玩耍了?!
有必要这么卷吗?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拼了,好不容易爬上六境,结果人家直接起飞了。
好比他们在水里扑腾,
仰头一看,姜暮早站在云端冲他们挥手了。
简直不当人!
姜暮早就习惯了旁人这种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表情。他收起威压,转移话题道:
“对了,冉掌司从京城回来了吗?”
严烽火从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飘:“还没有,估计还在路上。”
姜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我被卖去沄州的事,掌司大人并不知情。”
“什么被卖掉?”
许缚和严烽火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姜暮也是一乐:“看来那位代理掌司的保密工作做得挺到位,连你们都不知道。”
“老姜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太懂?”
许缚不解。
姜暮耐着性子,把自己在秘境前被遭抛弃,随后冉淳儿如何他调任的经过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对姜暮变态的天赋,他们嫉妒归嫉妒。
但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同僚,谁不想有个超级大腿天天在身边护着?
跟这小子一起出去斩妖除魔,安全感爆棚好不好。
结果现在,这么粗的一条金大腿,竟然被一个暂代掌司的败家娘们给卖了?
这还是人干的事?
一时间,许缚和严烽火气得七窍生烟,二话不说,转身就气势汹汹地朝着斩魔司衙门杀去。
……
……
掌司签押房内。
冉淳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英气的脸庞因为焦虑,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
她收到飞鹰传书,兄长冉青山已经成功证取九境,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扈州城的路上。
兄长成功证星,本是大喜事。
但现在她却只有焦虑。
若是让老哥回来知道,自己把他的宝贝疙瘩给贱卖了,老哥怕是会当场大义灭亲。
“怎么办……怎么办……”
冉淳儿焦急万分。
正心烦意乱间,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争执声。
紧接着,许缚和严烽火怒气冲冲地跨了进来。
“冉大人,听说你把姜暮给卖到沄州城去了?谁让你这么做的?!”
许缚怒声质问。
冉淳儿本就心绪急躁,此刻突然被对方指着鼻子一顿无礼质问,怒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地质问本官!”
冉淳儿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本官现在是扈州城的代掌司,本官要做什么人事调动,需要向你一个区区堂主汇报吗?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就给我滚出去!”
被训斥一骂,许缚脑子里的热血也稍微冷却了几分。
对方毕竟是冉青山的亲妹妹,如今的顶头上司,自己确实不该这么没规矩。
可他脸上怒容未消,攥着拳头杵在原地。
一旁的严烽火冷冷开口:
“掌司大人,既然扈州城斩魔司不缺人,那把我也调去沄州城吧,劳烦您再签一份调令。”
冉淳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严烽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司!”
严烽火本就是硬脾气,冷笑一声,回怼道:
“一个连自己麾下部下都能当成货物卖掉的上司,我眼里有没有你,还重要吗?
说不准哪天我严烽火没了利用价值,也会一样被扔了。既然如此,倒不如我自己先滚,免得脏了大人的眼!”
“你——!”
冉淳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烽火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你想怎么样?”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严烽火一字一顿道:
“去跟姜暮道歉,让他留下来。否则,我也走人。”
“不可能!”
冉淳儿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开什么玩笑?
让她堂堂一个代掌司,去给一个下属低三下四地道歉央求?
那不是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她冉淳儿再下贱,也不可能下贱到这份上。
“严烽火,你也别拿这个来威胁我。”
冉淳儿冷冷道,“这扈州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没有我的批准,你哪儿也不许去!”
许缚也梗着脖子硬气道:
“我也一样,如果你不去给老姜道歉把人留住,我也走人!”
冉淳儿转头看了许缚一眼,挥手道:“你可以滚蛋,本官立刻批你的辞呈。”
“啊?”
许缚一下就懵了。
不是?
这特么还有双标的?!
凭什么严烽火辞职你不让,我辞职你就直接批?
我许缚不要面子的吗?
冉淳儿骂完了人,胸口的郁气倒是散了几分。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心下一动,抬眼问道:
“是不是姜暮回来了?”
严烽火冷着脸点头:“是。”
冉淳儿咽了口唾沫,掌心微微冒汗,试探着问道:“那他现在是六境了?”
“不是。”
严烽火摇头。
不是?
冉淳儿一下愣住了,旋即心底涌起一股狂喜,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我就说嘛!
明明都被总司断定为废料了,怎么可能突破六境?
果然,荀晓橦那贱人就是看我不顺眼,在故意拿假情报胡说八道吓唬我。
看来我做的没错,姜暮就是该卖。
一个没有前途的废人,留在扈州城也是吃闲饭,用他换资源换天才苗子,这笔买卖做得再正确不过!
这一刻,冉淳儿激动得鼻头都有些发酸。
天知道这两天她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真是一刻都没睡安稳过,做梦都在抽自己的大嘴巴子,恨不得穿越回签发调令的那一天,把文书给撕个稀巴烂。
现在得知姜暮根本没有突破,她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粉碎。
今晚,终于可以睡个踏实的好觉了。
然而下一刻,
严烽火冷冰冰的声音又砸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七境了。”
“……”
冉淳儿张着嘴巴,脸上笑容僵死,仿佛风化成了一尊惨白的化石。
……
……
另一边,许缚和严烽火离开后,姜暮并没有急着去神剑门调查王爷的事。
而是来到了楚灵竹的竹林小屋。
小屋静静地卧在晨光里。
院中晾着几簸箕新采的草药,石缸里泡着刚摘的野菊,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着散落的谷粒,叽叽喳喳的,衬得这小院颇为宁静。
兰柔儿和往常一样,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低头挑拣着竹筛里的药材。
少女一袭浅白色的长裙,苗条的身段宛如雨后的一株新柳,纤弱中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柔弱感。
尤其是那截露在袖口外,正在翻拣药材的雪白皓腕。
仿佛轻轻一折便会碎掉。
“灵竹呢?”
姜暮开口问道。
“啊!”
听到冷不丁在身后响起的声音,兰柔儿吓得双肩一抖,手里的药材掉了一地。
她慌忙回过头。
待看清来人是姜暮,苍白柔弱的小脸立即染上一层惊喜的薄红:
“姜大哥!”
“灵竹那小毒娘呢?”
姜暮走进院子,又问了一遍。
兰柔儿细声细语,犹如蚊子哼哼般答道:“灵竹去给人瞧病去了,要等会儿才回来。”
说着,她又弯下腰去捡散落的药材。
几缕青丝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动人。
“哦。”
姜暮随手拉过一张竹凳,大马金刀地在兰柔儿旁边坐下,
“正好她不在,我就先把你的事情说了吧。
落魂沼泽我已经去过了,而且你家的那个仇家,叫五爷的鱼妖,已经被我宰了。”
“……”
兰柔儿呆呆地望着姜暮,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
虽然她心里一直坚信,姜暮既然答应了,就迟早有一天会帮她报了这份深仇。
但她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信?”
姜暮见少女像只被定住的小兔子似的,忍不住挑眉笑道。
“噗通!”
兰柔儿突然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她伏下身子,纤瘦的肩头抖动着,带着几分哽咽:
“谢谢姜大人为柔儿报仇……柔儿以后一定会报答您,做牛做马都行……”
“别动不动就跪,说了多少次了。”
姜暮伸手把她拽起来。
目光一瞥,忽然看见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只陶盆。
里面放着大半盆晶莹剔透的蜜汁枣儿,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诱人气味。
姜暮眼睛一亮,将盆子端了过来抱在怀里,捏起一颗蜜枣丢进嘴里。
嚼得汁水四溢,芳香满口。
“这玩意味道真不错啊,上次来的时候想吃还没有。是灵竹用药材泡的吧?”
姜暮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说道。“她怎么不多泡点,抠抠搜搜的。”
又嚼了两颗,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感觉比上次吃的更好吃了?枣肉更糯,甜味也更清,好像还带了一丝灵气,灵竹那丫头是不是换了什么新配方?”
兰柔儿张了张粉润润的樱唇,脸蛋上浮起两团晕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灵气什么的,她一个没入门的凡人自然是不懂的。
这些枣儿是她泡的。
这段时间,楚灵竹为了帮她改善体质,每天都会用大量珍贵的药草熬制成药浴,让她浸泡。
在药材喂养下,兰柔儿感觉自己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怪异。
不仅肌肤变得愈发细腻。
甚至发汗时,身上都会散发出一股果香的味道。
感觉自己都变成一个果子了。
这也使得她泡的枣儿,比楚灵竹泡的还要灵性充盈几分,甚至能比拟一些灵药了。
对修士是极好的。
当然,若单论蜜枣的风味醇厚,肯定还是楚灵竹的更胜一筹。
毕竟小医娘可是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极品药香体质。
怎么吃都吃不腻。
看着姜暮一颗接一颗吃得津津有味,兰柔儿头都快低到胸口里去了。
她怯生生地站起身来,弱弱道:
“姜、姜大哥若是……若是喜欢的话,以后……以后柔儿多给您泡点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