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很是感慨。
有些时候总以为某段的同行便是终点,却不知人间所有的相遇,皆是命途里的邮亭。
住一夜,终究要各自启程。
姜暮嘴角露出一抹自嘲,靠在窗边嘟囔道:
“看来你这几日一直留在这儿,就是为了专程等我回来道别的?
早知道我应该提前回来,还能多蹭几顿饭。这下好了,以后没人给我做饭,我又要过回吃猪食的日子了。”
柏香被他逗得莞尔,眼波却微微一黯。
她抬起手,轻轻比划:【以后我会来看望你的。】
姜暮扯了扯嘴角。
看个锤子。
你往鄢城走,我往沄州去,这南辕北辙的。况且,女人究竟去哪儿她也不愿说,明摆着对方也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
看来,两人之间的这段露水情缘,注定是要断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姜暮也懒得再提自己即将调任沄州城的事情了,免得徒增烦恼。
【你……难过吗?】
柏香抬起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像是要从男人脸上抠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还行吧。”
姜暮耸了耸肩,故作洒脱地撇嘴道,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嘛。无非就是重新花钱再雇个管家和厨娘的事。
你放心,你这段日子的工钱我到时候连本带利结算给你,绝对少不了一分。反正你也不当我媳妇,就一个打工的,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柏香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如花瓣般柔软,带着淡淡馨香的红唇,在男人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未等姜暮反应过来,她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裙角在门槛上一闪。
消失在通往厨房的光影里。
姜暮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半晌,笑着摇头:
“收获了两个大美妇,损失了一个小厨娘。
还行,不亏。”
……
……
晚饭无疑是丰盛的。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跑的,应有尽有。
元阿晴和端木璃这两丫头看到这一桌子山珍海味,眼睛都直了。
筷子舞得跟风火轮似的。
可怜两丫头还完全不晓得从明天起,这样神仙般的美食就要与她们彻底绝缘了。
姜暮却如同嚼蜡,吃不出半点滋味。
在用餐的过程中,柏香一如既往地安静。
时不时给他夹菜,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
看不出任何伤离别的痕迹。
吃完饭后,姜暮主动收拾碗筷,跟在柏香身后进了厨房。
两人在氤氲的水汽里沉默地洗碗。
尤其夫妻一般。
随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回屋。
姜暮轻轻揽着柏香纤细柔软的腰肢,脚尖轻点,轻盈跃上了厢房的屋顶。
夜风微凉,星河璀璨。
他们并肩坐在屋脊上,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近处是院角虫鸣的唧啾。
月光像一匹银色的绸缎,从天际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糅合在一起。
投在瓦片上,分不清彼此。
直到夜半三更,寒露渐重,两人才各自回房。
……
然而,当柏香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姜暮却进来了。
在女人愕然的目光中,他泰然自若地脱了外袍,踢掉靴子,掀开被子躺在了她的床上。
“最后一晚上,一起睡吧。你应该没意见吧?”
姜暮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见女人一脸警惕,他说道:“放心,我就只是单纯地想抱着你睡,绝不乱来。”
柏香咬了下唇,耳根泛红,终究还是没把他赶出去。
她只脱了一件外衫,穿着中衣,在他身侧躺下,像一尾滑入蚌壳的贝,身子有些紧绷。
姜暮长臂一伸,将女人轻盈软柔的娇躯捞进怀里。
闻着女人身上熟悉的清幽香气,姜暮手掌习惯性地钻进了她的衣衫。
柏香以为对方会如往常那般,摸她的小腹。
结果那只大手却改变了路线,顺着纤细的腰线,一路向上攀升。
柏香一惊,慌忙一把摁住他的手。
眼里带着几分恼怒警告。
姜暮停住动作,嘴唇抵在她的耳畔边低声道:
“最后一晚上,摸一下也不行吗?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都不一定了。”
“放心,我不动弹,就放着。”
柏香愣住了。
她望着男人眼底那抹真切的伤感,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
犹豫了半晌,她闭了闭眼,缓缓松开了手。
算了,至少还在底线范围之内。
反正只是摸一下。
之前都已经摸过肚子了,都一样。
随着玉手的松开,姜暮成功占领了高地。
柏香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睫毛颤抖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姜暮信守承诺,确实没有乱动。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
“答应我,”
许久,姜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要再给别人当管家,也不能给别人做饭。
我多给你点工钱,哪怕找个小院子自己住,也别再寄人篱下了,明白吗?”
柏香怔了怔,唇角不由弯起一弯好看的弧度。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本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被顺毛捋顺了的猫,蜷缩在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却又似乎过得飞快。
姜暮甚至都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眨眼,窗外的天际便已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微露。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仿佛还在沉睡的柏香。
女人睡颜恬静而温婉。
姜暮凑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假装睡去。
而在他闭眼后,柏香极有默契地缓缓睁开了眼。
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眼底似乎盛着一汪温水,漫过对方轮廓。
似乎要牢牢记在心里每一处。
她又伸出纤纤玉手。
指尖虚虚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良久。
柏香学着男人刚才的动作,微微仰起头,在对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随后,她移开男人的手臂,轻声下床。
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将散落的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最后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顿了顿。
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迈了出去。
然而,脚步还未踏下台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她面前。
正恍惚中的柏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抬头,却看到姜暮站在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临别之吻来一个,要不要?”
姜暮挑眉看着她。
柏香面色古怪。
刚才两人不是亲过了么,还来?
姜暮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考虑一下呗。反正以后可能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了。我把初吻送给你了,不拿走多亏啊。”
初吻?
柏香很是无语。
就你这浪荡公子哥,还有初吻?
见姜暮低下头,缓缓靠近,柏香本能地想闪避。
可当迎上对方那双温柔伤感的眸子,女人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了。
随着男人那张脸在视线中不断放大,柏香的心跳加速。
不行!
绝对不行!
女人在内心呼喊,可脚步却始终未动。
“亲了嘴唇……算不算触碰了我的底线?”
在嘴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柏香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挣扎的念头。
随着念头闪过,男人的嘴唇压了上来。
这下,再后悔也晚了。
不过女人忽然想到,之前都已经亲过脸蛋和额头了,嘴唇也是脸蛋的一部分,好像并不算失守底线吧?
嗯,肯定不算的!
想通了这一点,柏香的懊悔和对自己的恼怒没了,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她缓缓闭上了美眸。
姜暮没有急躁,只是温柔而缱绻释放着感情。
不带任何掠夺的意味。
一轮初升的红日,终于挣脱了东方地平线的束缚。
万丈金芒破晓而出。
一缕晨曦穿过院角枝桠,恰好落在两人相贴的唇间。
金色的光斑在他们呼吸交缠的空气里跳跃浮动,像无数细碎的星尘在跳舞。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那缕阳光钉住了。
没有远方,没有离别,有的只是光阴在缘分这条路上随手搁下的一个逗点。
往后,终究还有一个完美的句号等着他们。
……
……
地宫内,寒池如镜,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将池畔两道身影衬得如同画中之人。
凌夜望着徒儿清冷绝美的侧脸,轻声道:“姜暮突破七境的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上官珞雪跪坐在寒玉台上,背脊如刃,颈与腰成一笔冷峭的线。
裙幅铺陈,却在臀际收束成一道深弯。
犹如一弧满月。
她神色清冷如霜,只是卷翘的长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轻点螓首:“知道了。”
“对不起,小雪,之前……是为师误会你了。”
凌夜脸上浮现出一抹诚恳的歉意与愧疚。
当初得知姜暮道基被锁,修为停滞,而自家徒儿却伤势痊愈,星位稳固,她几乎是本能地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以为上官珞雪暗中与姜暮修炼了《紫府参同契》,才害得一个少年天骄断送了前程。
为此她罕见地对徒儿发了火,说了重话。
但如今看来,是自己误会了徒弟。
小雪依旧是那个冰清玉洁,一心向道的镇守使。
反倒是她这个做师父的……
不说也罢。
说多了全是心酸和腿软。
上官珞雪看着师父满脸自责的模样,修长的玉指轻轻攥紧了裙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道:
“师父,你就没有怀疑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门《紫府参同契》被师祖当年修改过后,已经没有那个负面效果了?
男人即便修炼成功,也不会被锁死道基?”
“这绝对不可能。”
凌夜摇了摇头,
“你师祖当年确实修改过这门功法,但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一层针对外人的禁忌罢了,怎么可能改动得如此彻底?”
上官珞雪默默抿紧了粉唇,不再开口争辩。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师父压根什么都不懂。
固执地沉浸在她自己的逻辑闭环里。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师父不会再怀疑她失了清白的事实了。
“另外,小雪,为师……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凌夜露出了几分扭捏。张了张红唇,本想直接坦白自己已经答应做姜暮女人的事。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对上上官珞雪那张清绝出尘的绝美容颜,竟有几分心虚。
为人师表啊!
总不能恬不知耻地告诉徒弟,师父一把年纪了,忽然春心荡漾,当初说的“男人都是洪水猛兽”全是瞎扯吧?
她斟酌再三,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段日子我在外面,独自想了许多。
以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或许……并不全对。师父这辈子从不懂男女之情,所以在这件事上,偏见太深,误了你许多年。
如果小雪你以后有了喜欢的男子,想要嫁人,师父不会再拦你,只会祝福你。”
凌夜的潜台词是:
徒儿啊,以后我若是想嫁给姜暮,你得好好祝福为师,千万别觉得为师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这话落在上官珞雪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解读。
上官珞雪心头一跳。
难不成师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或者姜暮那家伙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不应该啊。
姜暮那家伙就算再聪明,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桃花夫人”的真实身份吧?
上官珞雪微微扬起下颌,淡淡道:
“师父不必如此试探。弟子此生,心中唯有煌煌大道。
人间风月不过是浮云过眼,不值一顾。
智者不入爱河,怨女才念凡尘,这等俗事,弟子毫无兴趣。”
“……”
凌夜无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旋即,她又想起之前在桃花树下,自己曾试图给姜暮和上官珞雪牵红线的事。
当时她还没有决定成为姜暮的女人,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当个红娘也不错。
可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既然她这个做师父的都已经亲自下场,深陷其中了,那就绝不能再把冰清玉洁的徒弟也给拉进这个“火坑”里。
师徒两人共侍?
这等惊世骇俗,违背纲常的事情,绝对不可以。
而考虑到姜暮变态的妖孽天赋,以后十有八九会踏入十二境,与上官珞雪平起平坐。
万一到时候这两人突然对上眼了呢?
擦出什么火花来,那她这个当师父的该往哪儿搁?
不行!
必须先打个预防针!
想到这里,凌夜轻咳了一声,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再次委婉道:
“小雪,你别误会,为师并不是在试探你,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你放心,以后你若是有了喜欢的男人,为师绝对不会仗着师长身份去跟你抢的。
毕竟……咱们师徒名分摆在这里,若是为了同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可是有悖天理人伦,要遭天打雷劈的!”
凌夜的潜台词是:
小雪,做人要有底线!
以后你千万别跟我抢男人啊,会遭雷劈的!
上官珞雪心头愈发奇怪,不明白对方今晚为什么翻来覆去说这些古怪话。
她淡淡应道:
“我说过,我不会沉沦男女之情。以后哪怕师父你有了喜欢的男人,徒儿也不会去抢。”
凌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
以上官珞雪孤傲清高的性子,既然说出了这种话,是绝对不可能越界的。
当然,她凌夜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有底线,有道德的人。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走到师徒同抢一个男人那一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