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扬手叫住了他,“你们这是什么阵仗,打仗去?”
严烽火一回头,看见姜暮,原本阴沉的脸色顿时亮了几分,快步走过来道:
“许缚出事了。今天一大早,衙门接到线报,说城外树儿村一带有妖物出没的踪迹。老许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清剿,结果被困在了里面。
现在杨堂主和王堂主已经带人先一步赶过去了,情况不太妙,我正准备带增援过去。”
“被困住了?”
姜暮内心很诧异,问道,“老许好歹也是六境修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困住?对面的妖物什么来头,数量很多吗?”
严烽火摇头道:
“具体数量不清楚,但线报称带头的是两头六阶的黑熊大妖。目前树儿村被妖物包围,我们进不去,只能强突。”
两头六阶大妖?
姜暮没有丝毫犹豫,说道:“我也帮忙吧。”
正好,他的魔槽也没魔气了,弄点外快再说。
严烽火一愣,好心提醒道:
“老姜,你都不是我们扈州城的人了,跟着去当然没问题,可就算斩了妖,功绩怕也分不到你头上多少。”
姜暮正色道:
“功绩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同僚一场,我总不能看着许缚被困在里面不管。况且为民除害是我辈分内之事,跟功绩不功绩没关系。”
严烽火被这番话震得虎躯一震,嘿嘿咧嘴笑道:
“我就知道老姜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走吧,路上细说。”
……
半个时辰后。
姜暮和严烽火带着增援队伍赶到了树儿村外围。
远远望去,村子像是被一口倒扣的黑锅闷住了。
一股黑烟从地面翻涌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浑圆罩子,将村庄连同周边一片田地全部吞没。
村子外围已经有几十名斩魔使散在四周布防。
“严堂主,姜大人!”
负责在阵前指挥布防的两名堂主闻讯赶来。
看到与严烽火并肩走来的姜暮,二人先是一愣,旋即面露狂喜,目光变得炽热。
如今的姜暮,就是扈州城斩魔使心中的神。
姜暮对这两人也不陌生。
左边那位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刚正之气的,是第一堂堂主杨威光。
右边挺着个大肚腩的是第五堂堂主王春达。
“杨堂主,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了吗?”姜暮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杨威光抬手指着那片翻涌的黑烟,沉声说道:
“回姜大人,情况很棘手。目前能确定的是,里面有两头六阶的黑熊妖,而且它们手里拿着一样颇为邪门的法宝,释放出了这黑烟,将整个村子隔绝。
我们刚才尝试过硬闯,可除了修为在一境、二境的低阶修士外,其他人一旦靠近就会被弹开。
我派了两个二境的好手进去探路,但他们进去已经少半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见出来。我不敢再派人去了。”
“只有三境以下的人才能进去?”
姜暮皱了皱眉,抬脚朝那片黑烟走去。
刚一靠近黑烟,他便被一股排斥的巨力震退,便是姜暮尝试扔进去魔影瞬移也不行。
严烽火问道:“老许他们也没消息传出来吗?”
杨威光摇了摇头,叹息道:
“没有。最开始接到村民逃出来的报案后,是许堂主和冯堂主一起带队进去的。
你也知道,冯堂主是刚从别处调来咱们扈州的,业务上还不熟悉,所以掌司就让许堂主带着他历练历练。
结果他们刚带人冲进村子,这黑雾就突然升起来了,之后里面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
严烽火面色阴沉。
而杨威光口中的“冯堂主”,自然就是冉淳儿卖了姜暮换来的那位九峰观天才冯枝山。
文鹤死后,第三堂堂主之位空缺,便顺手让冯枝山顶了缺。
没想到这“天才”刚上任,就和老许一起栽了进去。
一旁胖乎乎的王春达说道:
“很奇怪,妖物若只是为了吃人,直接屠了村子跑路便是。为什么非要大张旗鼓地弄出这么个法宝,把这个小村子围困起来?
该不会……它们是在里面进行什么血祭吧?”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如果真的是血祭,那许缚他们还有里面的村民,怕是凶多吉少了。
姜暮说道:“这样吧,你们在外面守好,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一只。我可以隐藏修为,先潜进去看看情况。”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反对。
现在的姜暮可是七境大佬,既然他说能隐藏修为进去,那就一定能行。
只要这位活阎王能进到村子里,那两头六阶黑熊妖,基本上就可以宣告提前下辈子投胎了。
姜暮走到村口方位,心念微动,将身上的星位进行调换,境界压制在了一境。
准备妥当后,他再次走向黑烟。
果然,这一次那股排斥力消失了,姜暮顺利地进入了黑烟中。
……
村子里面,依旧是黑烟弥漫。
甚至比外面看上去的更浓,像是一层浸了墨水的棉絮糊在眼前。
只能隐约看到房屋的轮廓。
姜暮尝试着将神识外放,发现最多只能探查到周身三十米左右的距离。
差不多刚好能罩住邻近的一两户院子。
再往外,神识就像撞上了一堵软墙,怎么也推不出去。
姜暮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片刻后,他的神识在左侧约莫二十米外的一处农院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姜暮走过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昏暗无比。
姜暮看到地上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村民尸体,胸口被利爪撕开了一个大洞。
而在屋角的水缸后面,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斩魔卫。
这人姜暮认得。
是许缚手底下的一个小兄弟,姓刘。
平时老跟着许缚跑腿。
“姜堂主?!”
那年轻斩魔卫听到动静,原本举刀准备拼命,待看清来人是姜暮后,直接呆住了。
姜暮扫了一眼地上的村民尸体,问道:“许缚呢?”
小刘痛苦地摇了摇头,咬牙道:
“不知道。我们跟着许堂主进来的时候,外头还没这层黑烟。进了村子以后,那烟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所有人都被冲散了。
对了,姜堂主……”
他忽然急促道,“这村子里,还有一个咱们斩魔司的人,是端木璃。我记得那丫头是您的人吧?”
阿璃?!
姜暮瞳孔一缩。
那丫头怎么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但转念一想,很快就理明白了。
之前兰柔儿提过,楚灵竹要出城去看个病人,姜暮怕两个小姑娘路上不安全,便让端木璃跟着去当护卫。
没想到,她们来看病的地方竟然是树儿村。
也就是说,现在楚灵竹、兰柔儿和端木璃,全都在这个妖物围困的村子里。
不过回想起来,上一次楚灵竹外出看病遇到麻烦,也是在这个树儿村。
“你亲眼看到她了?”
姜暮压下心头的躁意,问道。
小刘连忙点头:“我就是她救下的,我落单后遭遇了妖物,是端木姑娘突然杀出来救了我。”
“那她身边还有别人吗?”姜暮追问。
“没有,就她一个人。”
小刘回忆道,“她让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别乱跑,说她还要去找她的朋友。”
姜暮的心沉了下去。
她们也走散了。
姜暮又沉声问道:“除了那两只六阶的黑熊妖,你有没有见到其他妖物或者村民?”
“没有。”
斩魔卫依旧摇头,“我和许堂主进来的时候,这村子里除了几具村民的尸体,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那些妖物也是藏在黑烟里神出鬼没,我连它们的本体都没看清就被抓伤了。”
“拿着。”
姜暮摸出一枚疗伤丹药,丢过去交代道:“好好待在这儿别出去!”
说罢,姜暮走出屋子进入黑雾继续探查。
从小刘的话里不难推断,他们进来时除了几具尸体,并没有看到其他活着的村民。
这就跟王春达猜测的对上了。
这群妖物大费周章地布下黑烟封锁村落,是否在进行某种血祭暂且不论,但村里绝大多数的活人,肯定是被集中羁押到了某个特定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楚灵竹和柔儿她们现在又在哪儿。
是否也被一起关押。
姜暮眸光微凝,并拢双指于眉心轻轻一点。
【灵光卜】!
很快,一枚刺目的猩红【凶】字,在右侧方位幽幽闪烁起来。
姜暮立即循着【凶】字的指引掠去。
刚靠近一座农家院落,一声女人尖叫声传出。
姜暮纵身跃上墙头,定睛一看。
只见院子里,两头体型壮硕的鬣狗妖物,正撞击着一间厢房的屋门。
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已被撞碎了半边,摇摇欲坠。
而在门后的阴影里,跌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
正是兰柔儿!
姜暮手臂一挥,忘川飞剑无声掠出。
剑光在黑烟中拉出一道银线,转瞬便从两头鬣狗的脑袋上依次穿过。
妖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圈黑血。
兰柔儿正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发抖。
忽然听到外面的撞击声停了,紧接着一道人影掠进屋来。
她吓得尖叫一声,往墙角里又缩了半寸。
待看清来人是姜暮,少女那双泪汪汪的杏眼先是一呆,随即迸发出惊喜:
“姜大哥!”
姜暮环顾一圈。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楚灵竹,没有端木璃。
他沉声问道:“灵竹呢?”
兰柔儿摇了摇螓首,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知道……我们走散了。”
姜暮见她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右脚脚踝,蹲下身子问道:
“受伤了?”
兰柔儿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姜暮也不避讳,直接伸手褪去了少女脚上的绣鞋与罗袜。
只见纤细脚腕处肿起了老高,泛着紫红色。
他掌心贴上少女的脚踝,催动体内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替她化瘀止痛。
一边用轻柔的手法按揉,安抚着少女几近崩溃的情绪,一边问道:
“别怕,有我在了。给我详细说一说,你们进村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柔儿脸颊浮起一抹娇羞的绯红,轻咬着下唇,细声细语道:
“我和灵竹刚进村给那个病患看完诊,原本好好的。可忽然间,外面的村民们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全都神色惊恐地往外跑。
我和灵竹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刚准备跟着一起离开村子,结果四周就平白无故地起了这阵黑烟……再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姜暮眸光微动,抬头看向她:
“那些村民们具体往哪个方向跑了,你知道吗?”
兰柔儿连连点头:
“我知道,先前我在逃命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一些人聚在一处,但我害怕,没敢靠过去。
可后来还是被发现了。
它们放狗追我,我一路逃到这里,脚也崴了。”
“带我去。”
姜暮感受到掌心下的红肿已经消褪了大半,收回了手,拍了拍少女单薄的香肩,温声安慰道,“别怕,万事有我,没事的。”
“嗯,有姜大哥在我就不怕。”
兰柔儿用力点头。
她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
可脚尖刚一沾地,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痛苦紧蹙,小脸泛白。
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眼眶里蓄满了泪雾。
姜暮见状,二话不说转过身去:“上来,我背你。”
“谢谢姜大哥……”
少女望着男人宽阔的脊背,脸蛋多了些红晕,然后双手怯怯地攀上他的肩膀。
柔软的身子在贴上他后背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便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
姜暮双手向后一兜,托住少女的腿弯,轻松背起。
姜暮背着她走出屋子。
兰柔儿趴在男人肩头,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右侧:“往那边走。”
“你也没看到阿璃吗?”姜暮一边走一边问。
“没有。”
兰柔儿摇了摇头,几缕青丝蹭过男人的脖颈。
“那你们刚进村的时候,阿璃有没有察觉到村子里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嗅到妖气之类的?”
姜暮继续问道,“那丫头毕竟是六境的魔修,对妖魔同类的感知向来敏锐。”
兰柔儿弱弱回答道:
“阿璃好像是提过一句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当时灵竹着急给病人治病,也就没太在意。”
说到这里,少女语气带着几分自责:
“也怪我和灵竹,我们两个都没有修为,拖累了阿璃姐姐。当时如果我们跑快一点,不那么累赘,或许就能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了……”
姜暮没有接话,只是背着少女沉默地走在黑烟弥漫的村子里。
神识如蛛网般铺开,一寸一寸地扫过四周。
在兰柔儿的指引下,两人来到村内一座破败的旧道观前。
道观的院墙塌了大半,檐角缺了一截。
道观外的泥地上散落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微微黏稠。
兰柔儿疑惑道:
“奇怪,我先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明明看到这里有好多村民的,怎么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姜暮背着她迈过门槛,走入道观。
大殿内空空荡荡。
正中供奉的神像只有半截身子,断口处参差不齐。
诡异的是,布满灰尘的供台上,赫然端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羊头。
姜暮将兰柔儿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他走到供台前,拿起那个羊头仔细观察起来。
羊眼半阖,瞳孔浑浊,看上去已经放置了一些时辰。
而且这也不是妖物的头颅,是一只普通的家畜羊头。
姜暮伸手将那羊头拿了起来。
“砰!”
就在这时,道观两扇木门突然关闭。
紧接着,门窗上凭空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铁链,哗啦啦地交织缠绕,将道观封得严严实实。
兰柔儿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捂住嘴巴。
姜暮却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正牢牢紧盯着羊头额头正中,印刻着的一个小巧的暗红色图案。
那是一个红色小伞的图案。
“红伞教么。”
姜暮喃喃自语。
他转身望着体态柔弱的兰柔儿,淡淡道:
“所以,你在我身边演了这么久,就准备在这儿动手了?
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终究是信心不足。毕竟这一路上,我可是给了你很多次偷袭的机会。”
“什么?”
兰柔儿眨着水雾的眼眸,一脸的迷茫,“姜大哥,你在跟我说话吗?”
姜暮手臂陡然一挥。
“嗤——!”
一道猩红刀罡直接从少女纤细的脖颈间掠去。
将其脑袋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