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们拿着。倘若妖物真的来了,就把这东西直接朝它扔出去。
能不能帮到你们,看你们自己运气了。”
说罢,她拉起兰柔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兰柔儿被她拉着,回头看了洞里众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洞内的斩魔使们都没敢上前阻拦。
开什么玩笑?
一个四境堂主,连人家什么时候下的药都没看清就被轻松放倒了。
他们这些残兵败将上去,是嫌命长了吗?
……
果然,楚灵竹和兰柔儿离开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冯枝山便悠悠转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一脸警惕地扫视四周:
“刚才怎么了?我怎么会昏过去?”
那年长的斩魔使干咳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冯堂主……方才楚姑娘用药物把你弄昏了,然后带着兰姑娘走了。”
冯枝山整个人都懵了。
我?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用药给放倒了?!
看着周围几个斩魔使怪异的表情,他又不得不信。
冯枝山面色铁青,咬着牙道:
“那丫头既然自己想找死,那就让她死在外面好了,谁也不许去追!”
“轰隆——”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
地面随之微微震动起来,
众人连忙探出脑袋朝洞外望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山洞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巨型昆虫妖物。
那些虫子每一只都有半人高,甲壳漆黑油亮。
它们从山坡上,从树林间,从岩石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目光所能触及的所有地面,全在蠕动着黑色的甲壳。
这一刻,冯枝山和所有斩魔使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竟然被那个小医娘说中了!
……
……
幽暗深邃的树林里,楚灵竹带着兰柔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穿行着。
少女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不时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一把灰白色药粉,撒在两人走过的杂草丛中,以掩盖生人的气味。
偶尔路过一些树干时,她还会拔出小刀在树皮上刻下一个隐秘记号。
兰柔儿紧紧贴着她,一边警惕地张望四周,一边小声怯怯道:“灵竹,冯堂主他们留在那个山洞里,不会有危险吧?”
“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楚灵竹头也不回,小刀在树皮上又刻下一道印子,
“我又不是斩魔使,又没拿朝廷的俸禄,还要管他们死活?
讲道理我都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再说,咱们也只是普通人,在这种鬼地方能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
兰柔儿听了,眼眸垂下,神色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姜大哥现在在哪里,他能不能找到我们……”
“放心吧,东家属狗的,鼻子很灵。”
楚灵竹收好小刀,回过头冲兰柔儿扬起一个明快的笑脸,
“退一万步说,就算东家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咱们也肯定能活下去。有我在你怕什么?你见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兰柔儿抿着唇轻点了点头,可眉间的忧色并没有散尽。
楚灵竹看在眼里,脸上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转过脸去望着前方的林子,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现在最头疼的是端木璃那丫头。
都说了让她别乱跑,非要去探路,这下可好,一转圈把自己转没了。”
片刻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树枝折断的脆响。
楚灵竹心头一紧,立刻拉着兰柔儿躲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树背后。
探出半个脑袋一看。
来人竟是冯枝山几人。
只是此刻,这位之前还固执的天骄堂主,早已没了半点风范。
他灰头土脸,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恐与狼狈。
跟着他逃出来的斩魔使,数量也比之前在山洞里时足足少了一小半。
个个身上带伤,神情萎靡。
看到从树后走出来的楚灵竹二女,冯枝山先是一愣,旋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楚灵竹往他身后瞅了瞅,蹙眉问道:“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其他人呢?”
“楚姑娘……他们死了……”
那一个年长的斩魔使沙哑着嗓子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早知道就该听楚姑娘的,早点离开那个山洞。”
其他人也都懊恼不已。
冯枝山听着部下的话,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仿佛被当众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他猛然抬头,冷冷盯着楚灵竹,厉声质问道:“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妖物会出现在那里?!”
“不知道啊,反正我就是靠直觉。”
楚灵竹摊了摊手道,
“再说了,只要稍微带点脑子就能看出来,那地方本来就不安全。
好端端的山坡上冒出那么大一个山洞,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肯定是某种妖物挖出来的巢穴通道。
人家把窝挖在那儿,迟早要回来的。
你们在那里面蹲着,跟蹲在人家客厅里等主人回家吃饭有什么区别?”
“你——!”
冯枝山被这番话噎得差点吐血。
他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蒙对了一次,不代表你次次都能蒙对。”
忽然,他转回脸来,语气陡然变得生硬,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现在,我以斩魔司堂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必须跟紧我们。这秘境里危机四伏,你若是再敢给我胡乱下什么药,就别怪我对你这丫头动粗!”
直觉?
什么都要靠直觉,那他们这些苦修十年的斩魔使干脆别修仙了,全凭直觉去斩妖除魔好了!
滑天下之大稽!
他终究是个天骄,头顶着九峰观的出身,走到哪里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心里傲气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楚灵竹一双秀目瞪圆:
“你这人脑子有病吧?本姑娘选择怎么逃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别人怎么求生了?”
冯枝山面色阴沉如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轰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浑厚而暴烈的妖兽吼叫从远处山林中炸开,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直落。
众人面色大变,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明显是只大妖。
楚灵竹也是小脸一白。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弯翘的长睫毛扑扇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兰柔儿的手腕:
“走柔儿,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楚姑娘,你们去哪儿?”一个斩魔使急忙问道。
楚灵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回刚才的山洞。你们谁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算了。”
回山洞?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懵了,面面相觑。
冯枝山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你这疯丫头到底在胡闹什么?刚才我们就是拼了半条命才从那边逃出来的,那里已经是毒虫妖物的老巢了。
此刻若再原路返回,不就是羊入虎口吗?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其他斩魔使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恐惧也表明了他们是同样的想法。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去给妖物加餐的。
楚灵竹懒得跟他掰扯,拉着兰柔儿往旁边绕。
冯枝山终于被激怒了。
他伸手便朝少女的肩头抓去,同时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这丫头又玩什么迷香。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楚灵竹的肩头,指尖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冯枝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低头一看。
指肚上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小刺。
和蜜蜂的毒针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股麻痹感从指尖沿着手臂迅速蔓延,他的右半边身子在几个呼吸间便失去了知觉,原地动弹不得。
楚灵竹回过头,嫣然一笑:
“药效很快就会自己散的,不伤身子。冯大堂主,您就在这儿好好冷静冷静,顺便晒晒太阳。”
说完,拉着兰柔儿隐入了密林中。
其他斩魔使们站在原地,看看远去的二女,又看看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动不了的冯枝山,谁也迈不动腿,一个个面面相觑。
第二次了啊。
四境的堂主竟然又被放倒了。
冯枝山眼睁睁看着两道曼妙的身影离去,气得破口大骂。
……
……
一路有惊无险。
楚灵竹带着兰柔儿沿着来时做好的记号原路折返,脚下避开自己撒的药粉,手上不时补几刀新的标记。
回到那座山洞时,洞口的景象和她们离开时一般无二。
碎石散乱,没有任何妖物活动的痕迹。
兰柔儿站在洞口,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山坡和寂静的树林,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洞腔,忍不住道:
“灵竹,你真是神了!你怎么就知道这里一定安全?”
“这还用想?猜的啊。”
楚灵竹随口道。
兰柔儿轻轻“啊”了一声,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脸困惑。
楚灵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给她解释:
“你想想,刚才他们几个从这儿逃出去,正常来说后面肯定会有妖物追过来的,对吧?
可我们一路上留下的陷阱一个都没被触发,药粉也没被踩散,说明那些妖物根本没往这边追。
为什么不追?
要么是懒得追,要么是不敢追。懒得追不太可能,那就是不敢追。
你猜猜,它们为什么不敢追?”
“哦……我明白了!”
兰柔儿大眼睛一亮,“它们是害怕你!”
“啪!”
楚灵竹曲起葱白玉指,在兰柔儿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个清脆的板栗。
“呜……”
兰柔儿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眼泪直打转。
“笨啊你!”
楚灵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小脑门,“害怕我什么呀,本姑娘还没正式发威呢。
你刚才没听到那声怪物吼叫吗?
说明有一头恐怖的大妖或者兽王苏醒了,正在附近活动。
所以,那些妖物全都吓跑了!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山洞现在成了空巢,只要那头大妖不溜达过来,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如此,灵竹你好厉害啊!”
兰柔儿一脸钦佩地看着闺蜜,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楚灵竹却没多少得意的神色,反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唉,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问题是有一头大妖在附近游荡,这就很难办了呀。
东家要是再不快点顺着记号找过来,咱们就算不被妖物吃掉,也得饿死在这儿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两块硬邦邦的冷烧饼,苦中作乐道:
“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当个饿死鬼可不划算。先烤个烧饼垫垫肚子再说。”
说着,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楚灵竹用随身的小刀削了两根干净的树枝,将烧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慢慢翻烤。
不一会儿,面香混合着芝麻的焦香味便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倒也生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温馨。
两个少女肩并肩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烫手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兰柔儿被烫得直哈气。
楚灵竹一边啃一边盯着火苗出神,嘴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过了不多时,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那几个斩魔使又回来了,气喘吁吁。
唯一不同的是冯枝山被两名斩魔使一左一右架着,头发散乱贴在脸上。
腹部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半边。
一行人走到洞口,看到里面那簇明亮的火光和火光旁正捧着烧饼啃的二女,脚步齐齐顿住了。
冯枝山抬起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目光在烤得金黄的烧饼上停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被搀扶着坐到洞壁旁。
“楚姑娘,真是多亏了您啊。”
之前那位老成持重的斩魔使满脸后怕,上前一步,对着楚灵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涕零道,
“我们方才在林子里又撞见了一群发狂的妖兽,幸好路上有你沿途撒的药粉,我们躲进去才遮蔽了身上的气味,那些妖物追到半路就找不到我们了。
这才让我们捡回了一条命,成功逃了回来。”
其他几名斩魔使看向楚灵竹的目光,此刻同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仿佛在看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之前因为她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小丫头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轻视。
早就被现实这无情的毒打给扇得烟消云散了。
楚灵竹撕下一块烤得酥脆的烧饼递给兰柔儿,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瞅了瞅,淡淡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这里有那头大妖的气息震慑,暂时还是安全的。
你们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别再到处乱窜了。等什么时候姜暮找来了,我们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冯枝山靠在石壁上,听到这话,眼神有些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