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余下血水缓缓回流,灌入刀痕的汩汩声。
姜暮呼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体内激荡的气血。
他抬手凌空一抓。
虎先锋那柄掉落在池边的巨刀飞入掌心。
他低头端详了一番,确实是件品相不错的宝刀。
姜暮五指一捏,宝刀断成碎末子,然后化成了一团流动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渗入体内,与他体内的血狂刀意缓缓融合在一起。
这一刻,姜暮明显感觉到,自己融于体内的刀意,又厚重锋利了几分。
“这些妖物是越来越不好对付啊。”
姜暮暗暗道。
他环顾了一圈破败的寺庙,迈步走向正前方大殿。
推开半掩的殿门。
一股比外面还要浓郁数倍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姜暮定睛看去,只见大殿内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树儿村村民的尸体。
男女老少皆有。
无一例外,全都被残忍地掏空了心肝,死状极惨。
姜暮目光仔细看过,没有楚灵竹三女。
“奇怪了……”
姜暮面露不解,“那三个丫头又没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在这被黑雾封锁的幻境里,能去哪儿了呢?总不能是插上翅膀飞了吧。”
正思索间,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周围一切都在摇晃。
姜暮掠出寺庙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只由巨石构成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正从苍穹之上缓缓罩下。
掌心的石纹清晰可见。
仿佛一座倒悬的山岳从天空中压了下来。
天地间所有的光线都被那只巨掌遮断,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岩石崩裂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这又是哪路神仙?”
姜暮心头狂震。
他握紧了拳头,全神戒备,周身刀罡蓄势待发。
然而不等他出手,黑暗便迅速褪去。
那只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拽走了一般,倏然消失在苍穹上。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什么情况?”
姜暮满心疑惑,跨出卧虎寺的大门。
然后他竟发现,外面的村庄不见了。那些低矮的农舍,歪斜的篱笆,全都消失了
周围是一片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原始山岭。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这特么给我干哪儿来了?”姜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闭上眼将神识全力铺开。
可神念刚一离体便像陷入了泥沼,渗透不出去。
更诡异的是,这地方的灵气很浓,深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韵在肺腑间跳动。
可当他试着运转功法去吸收时,他的丹田和经脉却像被某种法则上了一把锁,无法吸收分毫。
“秘境!”
姜暮睁开眼,回想起之前在落魂沼泽的经历,心中瞬间有了明悟。
难怪!
难怪那头虎先锋要费尽心机选择在这里突破。
在这扈州城外平平无奇的小山村底下,竟然隐藏着一个秘境。
朝廷竟然一点也不知晓。
先前他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房屋街道,全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布置的高明障眼法。
不过……
暮很快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落魂沼泽秘境里,他能全身而退,靠的是叶无君给的那枚可以强行传送的无回谷玉佩。
那么这里呢?他该怎么出去?
没有玉佩,没有信标,什么都没有。
而且刚才那只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明显不是来杀他的,倒更像是发现虎先锋死了之后,顺手把秘境的出口给封上了。
“难不成,这也是红伞教的计划?”
姜暮喃喃自语,“如果杀不死我,那就用一个封闭的秘境把我彻底困死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
红伞教如此大费周章,为何非要把他关禁闭?
“调虎离山……”
姜暮的脸色阴沉下来,一股不安从心底涌出。
看来,外界即将发生大事。
……
……
与此同时,秘境的另一处。
山洞内,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嗒声。
在空旷的洞腔内回荡成一片细密的回响。
楚灵竹蹲在洞口,双手托着腮帮子,望着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山林,秀气的眉头紧皱着: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啊?一会儿黑烟一会儿村子,一会儿又变成深山老林的。”
浅绿色的长裙裙摆沾了些泥污,却难掩少女那股干净利落的俏丽气质。
旁边的兰柔儿抱着双臂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少女素白的长裙沾了不少泥渍,裙摆还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她小脸苍白,唇色发淡。
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楚楚怜人。
除了她们俩之外,山洞里还有几个斩魔使,大多身上都挂了彩,有的靠着洞壁闭目调息,有的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
其中,便有那位刚从沄州城调来,顶替了文鹤位置的新任天骄堂主冯枝山。
冯枝山此刻有些狼狈。
身上的公服被妖物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横着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
“楚姑娘莫慌,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秘境。”
冯枝山抬眼看了看洞外那片陌生的山林,语气笃定,
“我以前在九峰观修行的时候,有幸跟随师尊进入过一次秘境,这里的气机法则,和那里极为相似。”
“秘境?”
楚灵竹回想起自家东家之前也是去了秘境,不由得秀眉蹙得更深了,
“秘境不是都需要朝廷特批名额,找到入口才能进的吗?我们刚才还在村里给人看病,怎么稀里糊涂就掉进来了?”
冯枝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洞外那些陌生山峦说道:
“这不是朝廷掌握的秘境。应该是红伞教自己暗中发现的,想来里面的机缘早就被搜刮一空了。
他们搞出那个黑雾阵法,单纯就是打算把我们骗进来困住。”
“那岂不是完蛋了?”
楚灵竹站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我药材还没晒完呢,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冯枝山摇了摇头,摆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楚姑娘不必惊慌。这秘境的入口就在树儿村,既然我们是在树儿村失踪的,斩魔司那边迟早会发现不对。
只要等到援兵来,从外面打开秘境,我们自然就能出去。之前许堂主已经带着一部分兄弟冲出了黑烟包围圈,他一定会把援兵带来的。”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坐在石头上的兰柔儿,放柔了声线,挺起胸膛道:
“兰姑娘你也别害怕。有我在,不会让妖物伤到你一根头发。”
虽说楚灵竹和兰柔儿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姑娘。
但对冯枝山这样的年轻小伙来说,楚灵竹那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伶俐劲儿的活泼性子,反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反而是兰柔儿这种小鸟依人,柔柔弱弱的女孩更戳中他的内心。
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兰花。
一看就能激起他身为男人的保护欲和英雄情结。
楚灵竹摇着小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难。那个叫什么红伞教的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封村又是放烟又是驱妖的,怎么可能让许堂主顺利冲出去搬救兵?
人家摆明了是要瓮中捉鳖,结果你这只鳖跑出去喊人帮忙拆瓮。
换你是红伞教的头头,你干吗?
说不定许堂主这会儿已经被妖物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听到这话,洞内的几个斩魔使脸色难看。
兰柔儿连忙伸出葱白的小手,轻轻揪了揪楚灵竹的衣袖,示意别乱说话。
楚灵竹撅起粉润的红唇,没好气道:
“本来就是嘛,不听我的,非要瞎闯,现在又要在这里死等,反正本姑娘是不看好。”
就在这时,一阵隆隆之声忽然从洞外传来。
地面随之震颤。
洞顶几块碎石簌簌地掉了下来。
妖物!
洞内众人面色剧变,纷纷握紧兵刃朝洞外张望。
只见远处一片莽莽山林间,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隐约能看到几棵参天大树,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林间穿行。
树冠剧烈摇晃,飞鸟惊得呼啦啦地冲天而起。
不过好在,那动静持续了片刻后,烟尘渐渐散去,山林又恢复了死寂。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冯枝山长舒一口气,强作镇定道:
“看来这秘境里确实还残留着妖物。也不知道是红伞教豢养的,还是秘境本土的凶兽。不过好在距离够远。”
楚灵竹盯着那片平息的烟尘,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兰柔儿的手腕,脆声道:“走,这里不安全!”
洞内众人皆是一愣。
冯枝山快步上前,皱眉道:
“楚姑娘,你这是何意?那妖物活动的地界距离我们少说也有十几里,不可能感知到我们这里的。你现在跑出去,反而容易暴露。”
楚灵竹环顾了一圈洞内其他斩魔使,冷冷问了一句:“你们走不走?不走的话,那就在这里等死吧。”
那些斩魔使面面相觑,面露犹豫。
眼下谁也不敢拖着伤躯去外面未知的森林里乱跑。
楚灵竹见状,也懒得再费唇舌,拉着兰柔儿便要往洞外走。
“站住!”
冯枝山横跨一步挡在洞口,面色微沉:
“楚姑娘,你和兰姑娘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不了解秘境的凶险。
既然这方圆十里内有妖物活动的痕迹,说明这秘境里绝不止那一头。你这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那是去送死。
至少这处山洞隐蔽,只要我们敛息潜伏,就是安全的,有我们这些斩魔使保护你们,足以撑到援兵到来。”
楚灵竹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怎么轴得跟头驴一样?我不确定外面会不会有危险,但我敢肯定,留在这里绝对不安全。
一旦妖物找过来,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我要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我东家来救我。让开,你起开,别挡路。”
“绝对安全的地方在哪儿?”冯枝山寸步不让。
楚灵竹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脯:“不知道啊,所以才要去找嘛。不去找怎么知道在哪儿?”
冯枝山极力压抑着被这丫头激起来的火,正色道:
“楚姑娘,这里不是你小女儿家意气用事的地方。我是斩魔司的堂主,受朝廷俸禄,就有义务保护大庆百姓。
现在,还请你们老老实实退回去,不要给大伙添乱!”
楚灵竹俏脸冷了下来,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盯着冯枝山,一字一顿地问:“你让不让?”
冯枝山如青松般杵在原地,双手抱胸道:
“楚姑娘想走可以,但把兰姑娘留下让我们保护。你自己想死,冯某管不着,但别拉上你的朋友垫背!”
兰柔儿连忙怯怯地开口:
“冯堂主,灵竹不会害我的。她既然说这里不安全,那就一定不安全。你们……你们应该听她的。”
冯枝山见这娇滴滴的兰柔儿也被“洗脑”了,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责任感。
他傲然抬起下巴,掷地有声道:
“兰姑娘莫怕,冯某自幼修道,修行十载有余,加入斩魔司虽然不久,但也足有两年半的时间了。
我处理过的妖患大案不在少数,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冯某自有分寸!”
旁边一个靠着石壁休息的年长斩魔使见气氛僵硬,连忙上前打圆场:
“冯堂主,楚姑娘虽然不是修行中人,但她毕竟经常跟着姜堂主出任务,见识也不比咱们少。
她担心也不是没道理,要不这样,我先带两个兄弟出去转一圈侦查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妖物活动的痕迹。如果有,咱们再转移也不迟。”
他也是好心。
毕竟扈州城斩魔司谁不知道楚灵竹和姜暮的关系。
这位新来的冯堂主要是把人得罪狠了,等姜暮回来怕是不好收场。
“不行!”
冯枝山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不容商量,
“我说过,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这里,在不确定外面情况的凶险下,贸然派人出去侦查,只会引来妖物。这是军令!”
话音刚落,冯枝山忽然感觉大脑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楚灵竹竟然变成了数个重影。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沉合上。
“冯堂主!冯堂主!”
旁边的斩魔使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
楚灵竹将手里一个黑色的小药瓶塞上盖子,重新揣回腰间的小药囊里,对其他斩魔使摆了摆手道:
“放心放心,他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药量我掐着呢,保证不留后遗症。
你们呢?还有谁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众人看着地上睡得死沉的四境高手,再看看眼前这个娇滴滴毫无修为的少女,面面相觑。
你一个普通人,把一个四境高手给放倒了。
这对吗?
楚灵竹扫了他们一眼:“最后问一遍,有谁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谁也没敢吭声。
楚灵竹叹了口气,从药囊里又掏出一个红色的药瓶,随手丢给刚才劝架的那个年长斩魔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