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罩爆碎。
巨大的黑色刀光劈在了石土巨人的胸膛上。
田文渊百丈高的庞大身躯顿时崩碎解体,而后变成了普通常人大小的真身,重重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那座悬起的沄州城也随之一震,落回了原处。
其他人目瞪口呆。
一城镇守使,就这么被干趴下了?
而望着半空中气势雄威的姜暮,水妙筝到现在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这么凶猛的小姜,她只在对方冲刺的时候见过。
常大人喃喃道:“爹,快来看神仙。”
姜暮眼中杀机暴涨,右手再次并指如刀,准备趁他病要他命,彻底斩杀田文渊。
然而就在这时,田文渊坠落的深坑上方突然绽放出了一团祥和的佛光。
犹如一朵盛开的金莲,将田文渊护在其中。
“大哉真如,遍照无方,不动周圆,离言自证……”一声空灵浩渺的佛号,在天地间悠悠回荡,“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落下,佛陀法相在田文渊身后出现。
一刹那,天地间的杀伐之气仿佛被拂去。
但这祥和之中,却透着一股足以让万物臣服的浩瀚威压,甚至连此刻十一境的姜暮,都感到了一丝神魂上的滞涩与压力。
“小子,别硬撑了,放开神识让本尊接管这具身体。”
姜暮的体内,响起了闻人孤鸿的声音,“就你这点神通,打不过这个秃驴的。”
姜暮犹豫了一下。
他很清楚,一旦彻底放开防线,自己这具肉身就真的等同于完全交出去了。
但那尊佛陀法相给他的压迫感,确实远超田文渊。
不是他能对抗的对手。
他放开了控制权。
下一瞬,闻人孤鸿的意识席卷了他每一寸经脉。
姜暮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到了后方,仍然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但身体的支配权已经彻底移交给了另一个人。
像是坐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
明明车轮在自己脚下转动,缰绳却握在别人手中。
而闻人孤鸿接管身体的刹那,姜暮周身的气势也为之一变。
方才狂暴凶戾的煞气开始收敛,变成一股更加深沉幽冷的压迫感。
“终于……出来了。”
闻人孤鸿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他微微弓起后背。
“哧”的一声,一双半虚幻,由银白色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翅,从他背后展开。
双翅舒展间,美轮美奂。
“可惜了。”
闻人孤鸿颇为惋惜道,
“若是之前没有被万剑宗那个狗东西的庚金剑煞伤到神魂,本尊至少还能再多恢复两成实力,恢复至十二境的。”
他抬头望着那尊佛陀法相,笑道:
“真如古佛……原来是你这个老秃驴。倒是有些手段,竟把自己的真魂融进了法相之中,借着香火愿力的供养苟延残喘,达到不死不灭。”
真如古佛双手合十,苍老的声音回荡于天地:“若贫僧没有猜错,阁下便是闻人孤鸿吧。”
闻人孤鸿!
听到这个名字,田文渊以及远处的许谌面色陡变。
在当年姜朝夕那个盖世大魔头还未横空出世之前,这位“闻人孤鸿”,可是公认的第一魔头。
修为通天彻地,可以说是魔道的执牛耳者。
传闻中,这位魔枭年轻时曾爱慕过一位女子,而那女子后来成为了镜国的王后。
闻人孤鸿得知后想要去抢夺,结果没能成功,反而身受重伤。
在他濒死之际,被一名女子所救。
最终他娶了那名女子为妻。
可谁曾想多年以后,大魔头姜朝夕横空出世,不知是什么原因杀了这女子。
悲愤欲绝的闻人孤鸿前去找姜朝夕报仇。
结果被打得半残。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世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老秃驴倒还认得本尊。”
闻人孤鸿舒展着筋骨,冷冷道。
真如古佛眼眸垂下,声音空灵:“闻人孤鸿,你我之间,素无恩怨。今日这般因果,也非你所求。
贫僧大可做主,今日放你带着这具绝世肉身离去,你莫要再掺和这沄州城的是非,如何?
毕竟你神魂有损,若是真的与贫僧拼个鱼死网破,你这好不容易寻来的复生之机,怕是又要化作飞灰了。”
闻人孤鸿嗤笑:
“你这老秃驴,本尊还不知你的秉性?
今日我坏了你的好事,你若道成,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现在要么你滚,要么我杀了你。”
真如古佛叹息了一声:
“既如此,那便见真章吧。”
真如古佛抬起手臂,将佛灯托于掌心。
灯芯上的金色佛火窜高数尺,火舌舔舐着虚空,发出一阵低沉梵唱。
一缕缕青金色的烟气从火焰中袅袅升起。
烟气在半空中盘绕凝聚。
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一条百丈烟龙。
龙首高昂,龙须垂落如流瀑,龙鳞由烟气凝成,每一片都在流转着经文。
“吼——”
烟龙咆哮着张开巨口。
口腔处有无数个细小的“卍”字在闪烁。
“雕虫小技。”
闻人孤鸿眸中闪过不屑。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朝着虚空一抓。
刹那间,高天之上的流云与罡风被他强行拘摄而来,在掌心凝化为一柄长达数丈的长枪。
周围的空气被震出一圈白浪。
唰!
长枪如电,从烟龙大张的龙口贯入,从龙尾穿出。
烟龙的身躯被这一枪贯穿之后僵在半空,随即轰然炸开,化为漫天烟絮。
但那些烟絮并未消散。
它们在散开的瞬间便重新凝聚,而且又变成了两条。
一左一右,同时扑下。
闻人孤鸿挥手召回长枪,反手横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弧形的银芒,将左侧那条烟龙拦腰斩断。
但和刚才一样,断开的烟气又凝聚成新的龙形。
闻人孤鸿面色微沉,手中长枪连连刺出。
每一次枪芒扫过,都能将烟龙绞碎。但那些烟龙就像是斩不尽的九头蛇……
两条变四条,四条变八条。
转眼之间,半空中已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十条烟龙,遮天蔽日。
龙吟声震耳欲聋。
几乎将闻人孤鸿四周的退路全部封死。
直到烟龙不再继续分裂,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金色旋涡准备合拢绞杀时,闻人孤鸿忽然张开大嘴。
一股磅礴的吸力从他口中爆发。
烟龙被他吸入了腹中。
紧接着,闻人孤鸿腹部一鼓,再次张口。
一团滚滚雷云从他口中喷出。
转瞬间便膨胀到百丈方圆,将真如古佛罩住。
厚重的云层内里电光交织。
每一道闪电劈落都伴随着震耳雷暴声,落在佛陀法相的金身上。
“万化由心,诸法归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闻人孤鸿傲然长啸。
原本金光璀璨的身躯在魔雷的轰击下,气势被大幅度削减,连带着法相之体都变得透明了几分,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真如古佛低下头颅,轻声叹息:
“大道在机缘,机缘不由我……可惜,就差一步。终究是贫僧执念太深。”
佛灯飞出,飘到真如古佛的眉心处。
灯芯上的火焰开始跳动,亮度以几何倍数疯狂攀升。
眨眼间,灯火便将漆黑的天地映照得犹如末日坠落的新星一般刺目。
然后,轰然爆开!
“老秃驴不讲武德,竟然自爆本命神物!”
闻人孤鸿脸色一变。
他不敢托大,身后一双金色羽翅连忙向前合拢,将身躯裹在其中。
爆开的佛灯化作一圈圈金色光浪,向外呈环形扩散。
地面上的岩石被气化,那些离得稍近的低级妖物被刹那间炼化成了一地白灰。
外围的众人和众妖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撑开护体罡气。
随着爆炸的佛光彻底将这片天地淹没,这片天地化为了一片炙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
当其冲的闻人孤鸿被震得倒飞出上百丈。
砸进了一片山林中。
沿途撞断了不知多少棵树,最后落在一面山壁上,砸出了一个凹坑。
他的双翅被佛火燎得焦黑。
边缘还在燃烧着残余的金色火苗。
“这老秃驴跑了。”
他咳嗽了两声,挣扎着坐起来。
果然,佛陀不见了。
爆炸的中心留下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坑,坑底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神魂,闻人孤鸿脸色难看:
“小子,先稳着点。本尊神魂受创不轻,需要暂时养一养。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自己多保重。别死,你死了本尊也得玩完。”
说完,便将身体的控制权重新交还给了姜暮。
姜暮只觉得脑子里一轻,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正想适应这股突然的虚弱感,目光忽然一凝。
远处的一片废墟后面。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远遁去。
是田文渊!
竟然还没死透,想趁乱开溜。
“想跑?”
姜暮冷哼一声,身后再度拔起火神法相。
他双手虚握,接连劈出数刀。
一道道血狂刀罡,犹如死神挥舞的镰刀,朝着田文渊的后背掠去。
感受到背后致命的锋芒,田文渊连忙回头,脸上带着惊慌与愤怒。
他双臂交错,在身前凝出一面金色光盾。
勉强挡住了前几道刀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厉声怒道:“姜暮,你这小畜生!你敢杀一城镇守使!?你就不怕朝廷诛你九族吗!”
姜暮面带冷色,懒得听他的废话,长刀再次斩下。
田文渊眼角崩裂出了血丝,形如厉鬼:
“好,既然你不给老夫活路,那我们就同归于尽!老夫就是死,也要拉着你这天骄垫背!”
他双手插进自己被掏空的腹腔内。
身体竟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恶心的大泡,像是被吹胀的气球般臃肿起来。
然后嘶吼着朝姜暮狂冲而来。
噗——!
一柄漆黑的长剑忽然从虚空中无声刺出。
贯穿了田文渊的胸腹。
剑身上缠绕着密集的纹线,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因果线,正顺着剑身往田文渊体内疯狂钻入。
每一根因果线钻进他的血肉,他体内的灵气便被抽走一分。
身体像是扎了孔的气囊,迅速干瘪下去。
田文渊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黑色剑尖,满脸不可思议。
许谌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面色冰冷。
身后的黑色罗盘转动着。
凝聚出的第二柄黑剑已经成形。
他的身上沾着不少血迹,手腕上那圈枝条手链正发出微微的碧光。
“这一剑,是为了她。”
第二柄黑剑刺出,钉入田文渊的后腰。
因果线从剑身上不断蔓延,在田文渊体内织成了一张密网,将他残存的灵力生机牢牢锁死。
田文渊满头灰白的头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他转过头,面目狰狞地怒吼道:
“许谌,老夫就是化作厉鬼,也要把你们生吞活剥,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