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灯火幽暗,并没有映照出人的影子。
姜暮收敛气息潜到窗根底下,先是放出神识往里一探,确定无人后利用【瞬移】神通进入。
刚一踏入,眼前的场景让姜暮一阵悚然。
只见禅房里躺着一个妇人。
妇人浑身裸赤,腹部被剖开一道裂口,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口袋。
旁边的蒲团上搁着一个婴儿。
周身黑气缭绕,一动不动,显然已死去多时。
这画面太熟悉了。
当初姜暮在黑土村外的山洞内,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也有好几个妇人惨遭剖腹产子,明显是某种炼祭之法。
就在这时,房内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刻,那死婴竟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四肢在地上一撑,朝姜暮面门弹射扑来。
姜暮一拳轰出。
“砰!”
黑婴被这一拳砸中,重重撞在墙壁上。
然后直接炸开成一团黑色液体。
紧接着,那团黑液在墙上扩散开来,渐渐勾勒出一张巨大的婴儿面孔。
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带着狞笑。
姜暮还没回过神来,那张婴儿大脸嘶吼着从墙砖里挤了出来,带出一只由黑液凝成的巨拳,裹挟着腥风朝姜暮砸下。
轰隆!
姜暮倒飞出去,后背撞碎房墙,在院子里犁出一道浅沟才稳住身形。
“吼!”
禅房也在同一瞬间炸开,瓦砾木屑四溅。
巨婴从废墟中站起,身躯膨胀到数丈高,通体漆黑,像一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畸形肉瘤。
姜暮眸光转冷,喃喃道:“魔婴?”
“阿弥陀佛。”
伴随着一声佛号,一个僧人缓缓从巨型魔婴的身后走了出来,面带微笑。
僧人面容俊美,很是年轻。
而在看清这僧人的面容后,姜暮愣了一下,讶异道:“是你?”
他目光扫过废墟中的妇人尸体,恍然道:“也对,这种勾当除了你,大概也没别人干得出来了。”
这僧人,正是当初跟随在昇王爷身边的那位僧人。
苦海。
昇王爷利用【七宗罪】秘术化胎婴转世,其中穿针引线,暗中操作的执行者,便是这个和尚。
神剑门大乱时,这和尚与酒道长趁乱失踪。
不曾想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而更让姜暮感到意外的是,刚刚天机蚕的异动明确显示,眼前这个妖僧,竟然也是【亢金龙】体系下的正统修士。
苦海单手竖在胸前,捻着佛珠,看着姜暮微笑道:“姜大人,一别多日,好久不见。”
姜暮嗤笑一声,眼中浮动着杀意: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堂堂大庆亲王的座上宾,却躲在破庙里偷偷摸摸搞炼祭,残害无辜的人。
苦海大师,你这和尚当得也太敬业了吧?
佛祖知道你在下面搞这种副业,怕是连莲花台都要坐不稳了。”
面对姜暮的讥讽,苦海叹息道:
“姜大人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无辜之人?”
不等姜暮回应,他自顾自的说道:
“众生皆在苦难中沉浮,贫僧不过是给那些不想再熬的人,指一条近路罢了。
苦海无涯,肉身是舟。舍了这艘漏水的破船,将魂魄渡入新生之躯,何尝不是另一种重生?”
“……”
姜暮怒极反笑,“狗屁歪理还挺多。上次在神剑门我就准备杀你,结果被你溜了。今天这破庙风水不错,正好给你当墓地。”
苦海拨动佛珠的指尖一顿,轻笑道:
“那可不一定。”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巨大魔婴发出一声咆哮,朝着姜暮狂扑而来。
姜暮手指在胸口一点。
血色甲片如水液沿着他的躯干四肢蔓延。
眨眼间,一套造型狂野的血黑战甲将他全身覆盖,身形拔高至两米有余。
姜暮手臂一伸。
魔气与血河真炁在掌心交织,一把血色巨刀刹那便凝聚成型。
唰!
姜暮双手握刀,逆势迎上。
黑红相间的刀芒如一道血色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斩而过。
“嗤啦——”
魔婴庞大的身躯从正中裂开。
然而,被斩成两半的魔婴并没有倒下,而是如同先前的墨汁一般泼洒在地上,迅速收拢,企图再次重组。
姜暮冷哼一声,左手一翻。
青铜佛灯悬浮于掌心。
他屈指一弹,一滴暗金色的灯油落入那滩墨汁中。
“轰!”
纯正的佛门业火刹那间冲天而起。
伴随着凄厉惨嚎,那些至阴至邪的墨液在金色的火海中翻滚,最终被烧得干干净净。
苦海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了一丝凝重,叹道:
“短短时日不见,姜大人修为提升之快,当真世间罕见。看来,贫僧今日要渡你,需得多费些功夫了。”
“渡我?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姜暮身形一闪,巨刀当头劈下。
苦海双手朝上一托,宽大的袈裟迎风鼓荡。
“苦海无涯!”
伴随着他的暴喝,其身后竟赫然浮现出一片汹涌的黑色汪洋。
海面上狂风怒号,浪头如山。
无数狰狞的海怪从浪涛中探出身来,一齐朝姜暮扑咬过去。
有的形如巨型章鱼,有的像是腐烂的鲸鲨,还有密密麻麻的骷髅鱼群……
姜暮挥刀便砍。
但那些怪物仿佛无穷无尽,斩碎一批又涌上来一批,黑色的海水越涨越高。
“烦人的苍蝇。”
他索性不再一只一只地砍。
双手握刀,体内八境星力如火山喷发,身子在原地用力一旋。
无数道血色刀罡如同暴雨倾盆般席卷而出。
刀罡所过之处,海怪齐齐被撕成碎片,黑色的海水也被劈开了一道巨大裂口。
趁着海怪被清空的一瞬,姜暮心念一动,使出瞬移。
下一瞬,他出现在苦海的面前。
然而当他挥刀斩落时,刀锋却劈了个空。
他骤然回头,却发现苦海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双手依旧合十,脸上笑容不减。
“这家伙也会瞬移?”
姜暮皱眉。
他不信邪地再次发动瞬移,直接闪现到苦海身后。
但结果依旧一模一样,苦海又出现在了他之前落脚的地方。
两人就像是在棋盘上互换位置的棋子。
连续几次落空后,姜暮恍然道:
“原来是移形换位,倒是小看你这秃驴了。”
苦海站在远处,脸上的笑容温润如初:
“贫僧与姜施主各在彼岸。施主不前,贫僧不退。贫僧不前,施主便只能隔岸而望。
既隔一水,刀锋再利,又如何斩得到对岸的人?”
“隔岸相望?那可不一定。”
姜暮在说话的间隙,偷偷将影子魔影释放出来。
随后,他再次发动瞬移。
“唰!”
空间波动。
苦海见状,同样催动移形换位之术。
光影交错间,苦海丝滑地挪移到了姜暮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刚要开口继续嘲讽,后背却突然一寒。
只见一道与姜暮身形一模一样的纯黑影子,忽然从他身侧暴起,手中由魔气凝聚的黑刀以刁钻的角度斜劈而下。
“什么?!”
苦海面色一变,仓促间举起手腕上的黑檀佛珠格挡。
“砰!”
影刀砍在佛珠上,几颗佛珠当场碎裂。
一圈圈金色的佛光如水波般激荡开来,勉强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但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也让苦海心神大乱。
他身后那片维系着的黑色大海幻象,随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水汽消散。
“抓到你了!”
还没等苦海稳住身形,姜暮本体已然杀到。
与此同时,一尊数十丈高的【火神法相】出现在身后,烈焰虚影将破庙映得如同白昼。
姜暮欺身而近,与法相动作同步。
拳罡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苦海当胸轰去。
“噗——”
苦海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接连砸穿了两堵残墙才摔在地上。
趁你病,要你命!
姜暮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手掌一翻。
【千金山】!
夜空中金光大作,一座巍峨的金山法宝凭空凝现,带着压塌山岳的恐怖威压,朝着苦海坠落的地方狠狠镇压而下。
轰隆!
金山落地,震得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没等姜暮上前,苦海从袖中摸出一个铜钵。
铜钵边缘缺了一角,被他往空中一抛,硬生生在金山的重压下撑开了一条缝隙。
苦海像条丧家之犬般从缝隙中钻出。
他恨恨地盯了姜暮一眼,转身便欲遁逃。
可他还没跑出几步,两道乌光从背后破空而至。却是两枚锁魂棺钉,一左一右钉穿了他的肩胛骨,将其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姜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满脸灰败的妖僧。
苦海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血沫。
他仰头看着姜暮,惨笑道:
“原来如此……现在贫僧明白了,姜大人也是【亢金龙】体系下的星位,对吗?”
姜暮没有否认,淡淡道: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当初在神剑门,你累死累活地帮昇王爷搞借腹重生,怎么关键时刻你却跑了?就没想过留下来分一杯羹,要点好处?”
苦海闻言,反问道:
“姜大人,当初在扈州城街头,贫僧曾对你说过一段话,你可否还记得?”
姜暮回忆了一下,道:“什么度化世人之类的屁话?”
苦海气息虚弱,但那张苍白的脸上确浮起一层奇异的光晕,像是回光返照。
他仰头望着残月,缓缓说道:
“人之初,本如无暇白璧降世。然这红尘滚滚,污秽不堪。世人只要活着,便会沾染贪、嗔、痴、慢、疑,皆要犯下这七宗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