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即是炼狱。
贫僧虽有慈悲之心,却无力洗涤这浊世。
故而,贫僧只能以杀止恶,将他们这罪业深重的皮囊毁去,让他们的灵魂重归于无,方得清净解脱……
不留罪孽,不入轮回。这便是贫僧的度化之道。”
姜暮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能看出来你是个疯子。念了这么多经,还是下去跟那位王爷慢慢探讨吧。”
说罢,姜暮举起长刀。
苦海忽然笑了:
“姜大人就这么确定……昇王爷真的已经死了吗?”
姜暮手上的动作一顿,刀锋悬在苦海的脖颈上方寸许,双眼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苦海一边咳血,一边吃吃地笑:
“七宗罪秘术,本就不是一次性法门。衍王种寿,下种于阴,育于血。
只要‘种子’还在,只要世间尚存他所布下的血脉,他便会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杀他一次不难,杀他百次也容易。
但他总归会在某个地方,从某个腹中……重新爬出来。”
下种?
姜暮有些茫然。
忽然,他回想起当初在神剑门见到的贺姗儿。
那女人当初在神剑门时,已经彻底臣服于昇王爷,言辞间尽是“主人长主人短”。
而那次交手时,贺姗儿的确比以前丰腴圆润了不少。
难不成……
就在姜暮短暂失神的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被钉在地上的苦海,其肉身皮囊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干瘪,就仿佛一个漏了气的皮球。
顷刻之间,原地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带血人皮。
“轰!”
百米之外,地面突然炸开。
一道流光破土而出,着沄州城外掠去。
“跟我扯了这么多屁话,原来是用金蝉脱壳之法逃跑!”
姜暮冷哼一声,背后魔罗双翼展开,双翅一振便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追了上去。
苦海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遁术,速度极快。
但魔罗双翼更快。
两道光芒在夜空中一前一后追逐,距离在迅速缩短。
然而当姜暮追到一片村落上方时,苦海忽然一个急转,朝一座亮着灯的农舍俯冲而下。
农舍内,一个产妇正躺在床上声嘶力竭的痛呼。
农妇腹部高隆,汗珠如豆。
接生的稳婆蹲在床尾,一边用热水搓着布巾,一边扯着嗓子喊:
“用力!再使把劲!”
姜暮面色骤变。
这家伙要借胎重生!
苦海精通七宗罪重生秘术,能轻易附身于即将出生的婴儿身上。
他这是在赌。
赌姜暮不敢对无辜的婴儿和产妇下手。
杀婴恶业乃天道不容。
那怕姜暮骨子里冷血,不存善念,但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最为忌讳这等罪业。
“想道德绑架我?”
姜暮眼中寒芒爆射,并拢剑指,向前一指。
一抹银白色的寒光掠出。
飞剑【忘川】发出一声剑鸣,直取朝着屋子飞去的那道流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威胁,那道流光在半空中一颤,竟瞬间分裂成十几道一模一样的细小流光,如同散开的烟花般掠向屋子。
让人一时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苦海的真体所在。
“跟我玩障眼法?”
姜暮冷哼一声,手指点在自己眉心。
【灵光卜】开启!
姜暮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黑白两极。
在那十几道乱窜的黑白流光中,他一眼便锁定了其中一条正企图顺着烟囱钻进产房的流光。
正上方,一个血红【凶】字正在闪烁。
姜暮剑指一引。
“铮!”
忘川飞剑再次掠出。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天边传来,那道流光裹挟着一蓬血雾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一片荒坡上,重新变回苦海的模样。
姜暮飞掠到苦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倒是小看你了。”
此刻的苦海半边身子都被飞剑搅碎,眼里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他盯着姜暮,厉声道:
“姜暮,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你也一定会死!”
“我想试试。”
姜暮一脚踩向他的脑袋。
苦海脑袋被踩了个稀巴烂,红得白得飞溅。
姜暮从对方腹部掏出一枚星丹,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是亢金龙下的【大角】星位。”
就在这时,头顶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并非是有云层遮挡,像有一块黑布,将方圆数里的天地气机强行给蒙住了。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禁制从天而降。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压了下来。
姜暮瞳孔陡缩,魔罗双翼猛振向后疾退。
“什么人!”
姜暮心头狂震,抬眼望去。
却看到苦海的无头尸体竟缓缓站了起来。
不仅如此,苦海脖颈涌出一团金色的雾气,在断口上方缭绕,渐渐凝出了一颗崭新的头颅。
不再是苦海的脸,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和尚面孔。
老和尚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姜暮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势,全身肌肉绷紧,沉声道:
“阁下是何方神圣?”
老和尚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却让姜暮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大山压住,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这苦海,乃是贫僧放入这红尘浊世中的一只鱼饵。贫僧本想用他,钓出一条大鱼。可惜啊,鱼还未咬钩,这饵,却被施主你给扯断了。”
老和尚惋惜到。
鱼饵?
姜暮听得一阵无语。
怎么感觉随着境界越来越高,接触到的层次越来越深,这帮躲在幕后的老怪物们,一个个全喜欢玩这种“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四维跳棋?
动不动就下大棋,动不动就钓鱼。
真把这天下当鱼塘了?
“罢了,既然饵毁了,这也是天意。”
老和尚看着姜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彩,
“你这年轻人,命格奇特,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相逢即是缘,从今日起,你便入我佛门,洗尽铅华,受戒为贫僧座下的关门弟子吧。”
此言一出,姜暮气极而笑:
“想让我入佛门?你算老几啊?就不问问我本人同不同意?”
老和尚双手合十:
“贫僧渡人,向来不需要施主同意。佛说你有缘,你便是有缘。”
说着,他抬起手臂,袖袍轻轻一拂。
虚空中凭空浮现出一把剃刀。
刀身不过三寸,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剃刀在半空中一旋,朝姜暮头顶悠悠落下。
刀锋未至,姜暮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立即瞬移闪躲。
他的身形刚从原地消失,那剃刀也同时消失。
再出现时,依然悬在他的头顶正上方。
“入我法门,断你尘缘。三千烦恼丝,尽落佛前。皮囊本是虚妄相,一入空门证菩提……”
老和尚的咒语如洪钟般在空气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的梵文,从四面八方向姜暮围拢过来,将姜暮给困住。
“该死!”
姜暮只能凭借速度和身法疯狂闪躲。
剃刀越压越低。
好几次,刀锋擦着耳廓划过,削断了几根鬓发。
眼见剃刀越逼越近,翻飞的刀光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姜暮咬了咬牙,准备施展代厄移苦咒拼一把。
然而……
啪的一声,剃刀突然炸成齑粉。
困住姜暮的那些金色咒语光点,也同时散去。
与此同时,一股犹如九天星河倾覆般的威压,从天而降。
老和尚面色剧变,抬头望去。
破庙尽头,那座歪斜了半边的旧佛塔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她周身笼罩在一团莹白的柔光中。
光晕如水波般流转,遮住了面容与身段,只依稀能看出一个窈窕的轮廓。
仅仅是那一瞥的轮廓,便让天地为之失色。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像是九霄云外的玄女降世,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清冷与高贵。
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煌煌天威!
老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失神道:“后宫星……”
柏香的目光落在姜暮肩膀上那几根被削断的碎发上,笼罩周身的白光微微荡了一下。
凤眸深处,杀意翻涌如潮。
她抬起手,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凌空一抓。
一只由月光凝成的巨手凭空出现在老和尚面前,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他的躯壳。
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苍蝇,被举到半空中。
老和尚面色惨白,拼命催动体内的法则之力想要挣脱:“阿弥陀佛,施主请听贫僧一言,这是误——”
柏香手腕一翻,往下狠狠一砸。
轰!
老和尚被砸进地里,砸出一个丈许深的人形坑洞。
还没等他从坑里爬出来,月光巨手又把他从坑里薅了出来,提到半空中,再次砸下。
“施主,贫僧乃是——”
“砰!”
“噗——施主——”
“砰!”
“砰!”
抓起,砸下!抓起,再砸下!
姜暮站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神仙啊,脾气咋这么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