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也值了”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老刘头那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老泪纵横,却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他身后那十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伙计,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浑浊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赵丰看着眼前这群被重新点燃了斗志的老兵,那张黝黑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主位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叶安。
赵丰对着他,重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首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叶安身边,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小叶,你小子,又给老头子我上了一课。”
老首长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欣慰与骄傲的激动。
“新厂区的事,我回去就跟上面打报告,用战时速度给你批下来!”
老首长紧紧握住叶安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小子,就给老子放开手脚,往死里干!”
叶安被这股子充满了悲壮与豪情的氛围,搞得浑身不自在。
我操,这帮老头子,上起头来,比我还能演。
他嫌弃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在那件米色毛衣上蹭了蹭。
“首长,厂长,这动员大会开完了,我得赶紧回去把那九百九十九个‘工蜂’的图纸给画出来。”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的真诚。
“不然光有蜂巢没蜜蜂,那不是白搭吗?”
这借口,完美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老首长和赵丰对视一眼,那两张脸上,全是“你小子说得对”的理所当然。
“去吧去吧!”
赵丰猛地一挥手,那架势,比送亲儿子上战场都豪迈。
“需要什么,直接跟小岳说!厂里所有资源,都给你开绿灯!”
叶安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几乎是从会议室里窜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带起一阵风,那背影,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摸鱼时光的,原始而热切的渴望。
他晃晃悠悠地回到那间熟悉的,乱得跟狗窝似的办公室,反手合上门,甚至还转动了门把手上的保险锁。
咔哒。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刚准备往那张属于他的,充满了安全感的沙发上一躺。
一抬头,却看到岳玲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绘图桌旁。
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A0图纸,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削好的铅笔,还有一壶刚刚泡好的,正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岳玲看到他进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了然的笑容。
“叶总工,我猜您开完会,就该过来了。”
我操。
这小岳同志是越来越懂我了,连我找借口的后路都给铺好了。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导致的,生无可-恋。
“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叶安有气无力地开口,一屁股就陷进了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里。
“我寻思着,今天这活儿干完了,明天周日,总能歇一天了吧?”
“赵厂长刚才已经通知了,这个周末,全厂取消休假。”
岳玲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所有跟‘东风’项目有关的人员,全部进入战时状态。”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岳玲那张写满了“这事儿没得商量”的脸。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这么勤快。
他认命般地,走到那张巨大的绘图桌前,拿起一支铅笔。
他没有立刻开始画。
而是闭上了眼。
【系统,调取微型冲压引擎与高升力体气动布局的最优耦合方案。】
【指令接收,正在进行数据建模与流场模拟。】
下一秒。
叶安的脑海里,那架只存在于概念中的,名为“工蜂”的无人机,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的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之-海!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平静的清明。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半秒。
然后,猛地落下!
他画下的第一根线条,不是机翼的轮廓,也不是机身的脊梁。
而是一个极其简陋,却又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冲压发动机的进气道!
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岳玲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看不懂叶安画的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风暴,正在那小小的笔尖下,酝酿成型。
叶安画得很快。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那支铅笔,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他的指尖,疯狂地舞动。
机翼,尾翼,弹仓,控制舵面~
一个个充满了科幻色彩的部件,在他的笔下,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生长出来!
他一边画,一边将那些画满了关键参数和结构草图的纸,随手扔给身后的岳玲。
“小岳,把这个机翼的加强筋结构细化一下,材料用玻璃钢复合材料,厚度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还有这个弹仓,给我设计成模块化的,能挂集束炸弹,也能挂电子干扰吊舱。”
岳玲没有丝毫的迟疑。
她接过那些还带着叶安体温的草图,在那张属于她的,小一点的绘图桌上,迅速地,将叶安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了一张张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具备了工程可行性的,标准化的零件图。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叶安笔尖划过纸张的,急促的沙沙声。
另一种,是岳玲手中计算尺滑动的,细微的摩擦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创造与激情的,奇异的交响乐。
不知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被夜幕所笼罩时。
岳玲终于停下了笔。
她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到叶安身后。
那张巨大的A0图纸上,一架充满了狰狞与杀伐之气的,无人作战飞机的完整形态,已经跃然纸上!
它没有传统飞机那优雅的流线,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棱角的,为了将雷达反射面积降到最低的隐身设计。
它甚至没有起落架!
取而代-之的,是机腹下方一个与电磁弹射轨道完美契合的,加强挂点。
这东西,从它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回来!
“叶总工,这个进气道的尺寸,会不会影响发动机的燃烧效率?”
岳玲指着图纸上那个被叶安削得只剩下一个薄片的进气道唇口,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效率?”
叶安头也没抬,那支铅笔依旧在飞速地游走,为这架杀戮机器,画上最后一点细节。
“这玩意儿就不需要效率。”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冰冷的残忍。
“它只需要在天上飞五分钟,然后~”
叶安的笔尖,在那颗被他画在弹仓里的,巨大的战斗部上,重重一点。
“炸得够响就行。”
他把进气道又削薄了一半,用最简单的冲压结构,将成本压到了极致。
岳玲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正全神贯注,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注入到那张图纸里的男人。
她走到饮水机旁,给叶安那已经见底的茶缸,重新续上热水。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那和谐而高效的安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伴随着远处船坞里传来的,悠长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飘得很远。
叶安终于停下了笔。
他将那支已经快要被他磨秃了的铅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被彻底榨干后的疲惫。
他转过头,就看到岳玲正趴在她的那张小桌子上,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静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的防备,像个安静的,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叶安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从墙角的行军床上,拿起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大衣,走到岳玲身边,轻轻地,盖在了她那略显单薄的,因为微凉的夜风而微微蜷缩的肩膀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