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在听到“好看”两个字时,彻底绷不住了。
那是一种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要强烈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侮辱。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那套在军校里学了四年,在战场上用了半辈子,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关于谋略、关于博弈、关于胜负的铁律,在这一刻,被叶安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碾得粉碎。
“好看?”
国良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就因为好看?”
“不然呢?”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在幼儿园里因为没抢到玩具而哭鼻子的傻子。
他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颈,转身就准备回宿舍补觉。
“站住!”
国良的咆哮,在空旷的食堂里炸响,带着一股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安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国良那张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我操。
这老小子,不会是玩不起,想动手吧?
【系统,评估当前环境物理冲突风险。】
【风险等级:低。目标当前处于认知失调状态,攻击性行为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叶安在心里松了口气。
“国良同志,愿赌服输啊。”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三局两胜,你现在可是欠我三顿酱肘子。”
国良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布满划痕的棋盘前,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些被叶安绝杀的棋子,一枚一枚地,重新摆回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那是第三盘棋,进行到中盘的某个瞬间。
国良的车马炮,兵临城下,将叶安的老帅死死地围困在九宫格的角落里,只差一步,就能完成绝杀。
而叶安,就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走了一步让国良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棋。
他弃掉了自己那个唯一可以用来防守的“士”,而是将远在天边,看似毫无用处的一匹“马”,跳到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鸟不拉屎的角落。
那一步,就是国良整个防线,崩溃的开始。
“告诉我。”
国良指着那匹黑色的,孤零零的马,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叶安。
“为什么是这儿?”
“你这一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安看着国良那副状若癫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给他说明白了,这老小子估计能天天堵在他宿舍门口,拉着他下棋。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叶安晃晃悠悠地踱了过去,在那张缺了角的木凳上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颗马,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国良那看似固若金汤的,由车马炮构成的攻击阵地上。
“国良,我问你。”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传到了国良的耳朵里。
“你觉得,你这套攻势,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国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环环相扣,层层推进,是军区里最标准的教科书式杀招。”
“对,教科书。”
叶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那你知不知道,教科书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国-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它太标准了。”
叶安伸出手指,在国良那几个相互掩护的棋子之间,画出了几条代表着攻击路线的虚线。
“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你的车往前拱一步,我就知道你的炮下一步想往哪儿挪。”
“你的马往前跳一下,我就知道你的兵接下来会怎么渡河。”
叶安的指尖,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将国良那套引以为傲的攻击体系,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剖开。
“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可在我眼里,你只是在执行一段写死了的程序。”
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而我这一步”
叶安的指尖,终于落在了那颗黑色的,孤零零的马身上。
“不是为了防守。”
“也不是为了进攻。”
叶安看着国良那张已经彻底石化了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在你的那套‘标准程序’里。”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信息不对称碾压”的,绝对的自信。
“你看。”
叶安的指尖,在那颗马的周围,画出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半个棋盘的圆圈。
“从你布下这个杀局开始,你的所有计算力,都集中在了怎么吃掉我这个老帅上。”
“你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线性的,单向的攻击模式。”
“而我这匹马,它跳到了一个跟你这条攻击主线,没有任何关系的位置。”
“它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你雷达屏幕上的,无法识别的,诡异的信号。”
“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国良下意识地回答。
“是分出一部分计算力,去分析这个信号,判断它的威胁等级。”
“没错。”
叶安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
“可当你分出这部分计算力的时候,你那套原本环环相扣的,‘标准’的攻击程序,就已经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延迟。”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延迟。”
叶安的指尖,在棋盘上飞速地移动,将那盘已经结束了的棋局,一步一步地,重新推演了一遍。
国-良看到,就在他分神去思考那匹马的意图的那个瞬间,叶安用一个最简单的卒,兑掉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炮。
而他,当时竟然还以为,那是叶安在做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你不是在跟我下棋。”
国良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你是在~”
“我是在用信息战的思路,跟你打一场现代战争。”
叶安站起身,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国良,你的那套东西,太老了。”
叶安指了指那副棋盘,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还在用大炮和刺刀,去计算怎么攻下一个山头。”
“而我,已经直接把斩首导弹,送到了你的指挥部里。”
叶安拍了拍国良那僵硬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同情。
“你输的,不是棋。”
“是时代。”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副棋盘。
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一片死灰。
周一。
刺耳的起床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他顶着一头乱得跟鸡窝似的头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国良昨天输棋后,那副怀疑人生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操,那老小子,不会真被我打击得一蹶不振,跑去跟首长申请提前退休了吧?
叶安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盘算着,脚下却慢悠悠地趿拉着那双快要磨平了后跟的布鞋,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名为“乱石滩”的新厂区走去。
工地上,热火朝天。
十几台推土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那片荒凉的盐碱地,一点一点地,推出了一个巨大船坞的轮廓。
在那片被圈出来的,临时的生产区里,十二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崭新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围着一张巨大的,用几块钢板临时拼凑起来的工作台,唾沫横飞。
“小叶,你可算来了!”
赵丰第一个看到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狂笑。
他指着那群正为了一个零件的加工精度,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伙计们,那嗓门,洪亮得能把远处的海鸥都给吓跑。
“你看看!你看看!这股子劲儿!”
赵丰一巴掌拍在叶安的肩膀上,那力道,比王铁牛的管钳都有劲。
“我感觉咱们厂,又回到了当年建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