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嫌弃地揉了揉肩膀。
他晃晃悠悠地踱了过去，那群正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师傅们，在看到他的瞬间，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叶总工！”
王铁牛第一个迎了上来，他那双常年握着焊枪的大手，此刻却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的，看起来像是塑料的玩意儿，那动作，比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小心。
“这玩意儿，你管它叫玻璃钢？”
王铁牛把那块黑色的复合材料板，递到叶安面前，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属于一个顶级焊工的，专业的困惑。
“这玩意儿，摸着跟塑料似的，又轻又脆。”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充满了科幻色彩的“工蜂”无人机机翼剖面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粗犷的眸子里，全是想不通。
“这东西，能上天？我那把焊枪，火开到最小，我怕是一下子就给它烧个窟窿出来！”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老师傅的心声。
他们都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坚固，就意味着沉重。
可眼前这个玩意儿，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王铁牛手里，接过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复合材料板，在那粗糙的边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如同敲击陶瓷般的声响。
然后，他将那块板子的一角，递到王铁牛面前。
“老王，用你最大的劲儿，掰它。”
王铁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块板子。
他那双能把半寸厚的钢板都掰弯的大手，猛地发力！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如同盘虬的树根！
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然而。
那块在他看来，跟塑料没什么区别的黑色板子，却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弯曲都没有。
“我操！”
王铁牛那张黝黑的老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将那块板子夹在腋下，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快拧成了一股麻花！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响，从板子的内部传来。
王铁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松开手，呆呆地看着那块依旧完好无损的黑色板-子。
“看见没。”
叶安从他手里，重新拿回那块板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优越感。
“这玩意儿，看着是塑料，可骨子里，比你那身钢板，硬多了。”
他指着那块板子，在那群已经彻底石化了的老师傅面前，晃了晃。
“这叫，各向异性。”
“它的强度，只在特定的方向上，才能发挥到最大。”
“你们要是还用焊钢板的思路，去对付它，那别说造无人机了。”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你们连个澡盆都拼不出来。”
他把那块板子，往工作台上一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老师傅的心脏上。
“所以，都把你们脑子里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儿，给我扔了。”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把东西焊得更结实。”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而是怎么把东西，粘得更牢。”
粘？
整个临时生产区，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刚才还满心疑虑的老师傅们，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靠在工作台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人。
他们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工业制造的信仰，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野蛮的方式，碾得粉碎。
叶安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片属于年轻人的，更加喧闹的战场走去。
老厂区，那艘已经完成了所有测试，静静地停泊在码头的自卸式散装货轮旁。
孙浩正叉着腰，对着一群同样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的大学生，唾沫横飞。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孙浩的嗓门，颇有几分赵丰当年的风范。
“别以为造了艘破船，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指着那群因为成功而显得有些飘飘然的年轻人，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严厉。
“在叶总工眼里，你们这点东西，连个屁都算不上！”
张元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不服。
“孙组长，我们这几天，可没闲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在那群同样一脸不忿的同学面前，猛地展开！
“这是我们几个，连夜赶出来的，关于‘东风’号航母的，分段式建造方案！”
“我们有信心，能将航母的建造周期，缩短至少三个月！”
他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名为“天赋”的，炙热的火焰！
“叶总工呢？”
张元环视一圈，那股子属于天才的，独有的傲气，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那个男人的认可。
“找我？”
叶安那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
张元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就看到叶安正靠在那艘巨大的散装货轮的船舷上，手里还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啃了一半的黄瓜。
“叶总工！”
张元那张倨傲的脸上，瞬间就堆满了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他将手里的那卷图纸，献宝似的，递到了叶安面前。
“您看看！这是我们最新的成果！”
叶安甚至没有去接。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张充满了各种复杂计算和结构力学的图纸，然后，将嘴里最后一口黄瓜，嘎嘣一声，嚼碎，咽了下去。
“垃圾。”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所有年轻人的心里，轰然引爆！
张元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那张刚还写满了狂热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叶安把那根啃秃了的黄瓜蒂，随手往海里一扔，那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还在用造船的思路，去造航母。”
他指了指那张图纸，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我要的，不是一艘船。”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与不甘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要的，是一个机场。”
他走到那群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年轻人面前，从地上，捡起一颗生了锈的，不知道是哪个零件上掉下来的螺栓。
他将那颗螺栓，扔到了张元的手里。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这个。”
张元呆呆地看着手里那颗冰冷的，充满了油污的螺栓，大脑一片空白。
“叶总工，您这是~”
“我不要你们给我造航母。”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了每一个年轻人的心上。
“我要你们，给我设计一条，能以每分钟三百颗的速度，全自动地，生产出这种高强度螺栓的，生产线。”
“我要它的公差，控制在微米级。”
“我要它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一百。”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那艘航母上，需要几百万颗这样的螺丝。”
“我可没时间，等你们一颗一颗地，用手工去拧。”
他看着那群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巨大震撼交织中的年轻人。
“现在，你们还觉得，你们那份所谓的‘分段式建造方案’。”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义吗？”
张元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
张元猛地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了斗志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叶安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