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工业部,三号实验室。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红色的故障灯在布满仪表的控制台上疯狂闪烁,给每一张苍白的脸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厚重的防爆玻璃后传来。
观察窗内,那台被固定在测试台架上的,崭新的涡扇发动机核心机,猛地一颤。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尾喷口的位置,混合着黑色的浓烟,喷涌而出!
紧接着,无数烧得赤红的金属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将那间造价昂贵的燃烧室,打得千疮百孔。
“快!关闭燃料供应!启动紧急灭火程序!”
杨正的咆哮,在充满了焦糊味的控制室里炸响,带着一股子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拍下那些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刺鼻的白色干粉灭火剂,如同暴风雪般,瞬间充满了整个燃烧室,将那团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彻底吞噬。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已经报废的核心机,还在不甘地,发出噼里啪啦的,金属冷却收缩的哀鸣。
杨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观察窗内那片狼藉,那双因为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死灰。
失败了。
又一次,失败了。
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五次尝试点燃这台全新的,寄托了整个航空工业部所有希望的,下一代战斗机发动机核心机。
也是第五次,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面前,炸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杨~杨专家。”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声音颤抖地,将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扯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数据记录纸,递到了杨正面前。
“涡轮前温度,在点火后的零点三秒,瞬时突破了一千三百摄氏度。”
“比我们理论计算的最高值,高出了一百七十度。”
“现有的DD4单晶合金叶片,在那个瞬间,就出现了蠕变和屈服,直接被高压气流撕碎了。”
杨正没有去接那张纸。
他甚至不用看,光是用耳朵听,都能把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背下来。
问题,还是出在材料上。
他们设计的这台全新的发动机,为了追求更高的推重比,采用了更加激进的压气机结构和燃烧室设计。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涡轮前的温度,远远超出了国内现有任何一种高温合金,所能承受的极限。
“材料所那边,怎么说?”
杨正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低下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刘~刘教授说,他们已经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无论是调整合金的配比,还是优化晶体生长的工艺,都无法将材料的耐受温度,再提高哪怕二十度。”
“他说,这是物理规律的极限,除非我们能从天上,请个神仙下来,否则,这个问题,无解。”
无解。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控制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股子刚刚因为“破空”战机试飞成功而升腾起来的,滔天的豪情与自信,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
“神仙?”
杨正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疲惫。
他走到那张堆满了图纸和零件的办公桌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点燃。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可现在,他需要尼古丁,来麻痹那根因为巨大的压力和挫败感,而快要绷断的神经。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完,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半旧毛衣,懒洋洋地,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却总能用一种你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所有看似无解的难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叶安。
如果他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杨正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月前,在红星厂那间乱得跟狗窝似的办公室里,叶安随手画出的那个,名为“多孔气膜冷却”的,蜂窝煤般的玩意儿。
就是那个玩意儿,解决了困扰了他们整整三年的,涡扇六燃烧室的高温难题。
可这一次~
这一次的问题,比上次更加棘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构设计问题了。
这是最底层的,材料科学的,基础物理规律的,绝对的壁垒!
这东西,连叶安,也解决不了吧?
杨正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在他心里如同神明般存在的男人,产生了一丝动摇。
“杨专家。”
一个声音,将他从那巨大的自我怀疑中,拉了回来。
是那个年轻的研究员。
他看着杨正,那张同样写满了疲惫与不甘的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杨正将嘴里那口浓烟,狠狠地吐向了天花板。
“我听说,上次叶总工去材料所,为了要那批超导线材,跟刘教授他们,闹得挺不愉快的。”
“可后来,不知道叶总工跟他们说了什么。”
“那帮出了名难缠的老专家,不光是把材料给了,甚至还把叶总工,当成了祖师爷一样供着。”
年轻的研究员看着杨正,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希望的微光。
“您说,咱们这次,要不要~”
“再去找找叶总工?”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一脸期盼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快要烧到尽头的香烟。
他苦笑一声。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仙。
那那个神仙,一定姓叶。
“把电话给我。”
杨正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亲自给那个男人,打这个电话。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将自己那点可怜的,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最后的骄傲,彻底地,踩在脚下。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可接电话的,不是叶安。
而是一个他同样熟悉,却又无比头疼的声音。
“喂,哪位?”
国良那沉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国良同志,是我,杨正。”
“杨专家?”
国良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意外。
“你找叶安?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
杨正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去乱石滩了。”
国良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边的新厂区,今天第一批设备进场,他亲自过去盯着了。”
“估计这几天,你都别想找到他的人影。”
“那~”
杨正张了-张嘴,那股子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一半。
“那麻烦您,等他回来之后,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