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挂断了电话。
杨正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冰冷的忙音,那颗刚刚才燃起希望的心,又重新沉入了谷底。
他不知道。
就在他挂断电话的下一秒。
乱石滩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
国良就拿着那个军用的大哥大,走到了那个正指挥着一台巨大的龙门吊,将一台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机床,缓缓吊装到预定位置的叶安面前。
“你小子的电话。”
国良将那个比砖头还重的大哥大,递到了叶安面前,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航空部的杨大专家。”
“说是他们的发动机,又炸了。”
叶安把那个比砖头还重的军用大哥大,从国良手里接了过来,那动作,充满了被强行加班的嫌弃。
“航空部的杨大专家。”
国良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说是他们的发动机,又炸了。”
叶安的眉梢挑了一下,那张刚还挂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瞬间就布满了不耐。
我操,这帮人是把我当成二十四小时在线客服了?连个发动机都点不着,还想上天?
“炸了就再造一个呗,多大点事。”
叶安把大哥大往耳朵上一贴,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充满了“别拿这种破事来烦我”的疏离。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如同战地医院般的混乱背景音,紧接着,是杨正那沙哑得快要断气的,充满了绝望的嗓音。
“叶安~是我,杨正。”
“哟,杨大专家。”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台还没拆封的德国机床旁,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双脚在半空中晃荡着。
“听说,你们那儿又放炮仗了?动静大不大?有没有伤到人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一根淬了火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杨正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份被彻底击垮了所有骄傲的,巨大的无力。
“叶安。”
杨正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最后的骄傲,已经被他彻底扔进了垃圾桶,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的求助。
“涡轮叶片,在点火后的零点三秒,就出现了蠕变。”
“我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无论是调整合金配比,还是优化冷却流道,都压不住那个该死的瞬时高温。”
“材料所的刘教授说,这是物理规律的极限,除非我们能从天上,请个神仙下来。”
杨正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叶安,我没招了。”
叶安听着他这番血泪控诉,非但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乐了。
他甚至还从兜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慢悠悠-悠地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杨正,我问你。”
叶安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吃过烤五花肉吗?”
电话那头的杨正,愣住了。
他那颗被上千个复杂公式和数据流塞满了的,快要爆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烤五-花肉?
这他娘的跟发动机有半毛钱关系?
“吃过。”
杨正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那你知不知道,好的五花肉,烤出来之后,为什么是外焦里嫩,肥而不腻?”
叶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杨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因为它的脂肪和瘦肉,是一层一层,交替排列的。”
“在高温下,脂肪融化,浸润了瘦肉,所以才会有那种独特的口感。”
“所以呢?”
杨正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所以说你蠢啊。”
叶安毫不客气地吐出几个字,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
“你们现在遇到的问题,跟这块五花肉,是一个道理。”
叶安从机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一块被丢弃在角落的钢板前,用脚尖,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画出了几个简陋的晶格模型。
“你们总想着,怎么让这块‘肉’,变得更耐烤。”
“你们拼命地往里面加各种调料,什么铬啊,钼啊,钒啊,恨不得把整个元素周期表都给它塞进去。”
“可你们谁想过,去改变一下这块‘肉’本身的,肥瘦相间的结构呢?”
轰~
杨正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颗核弹轰然引爆!
他呆呆地握着那冰冷的听筒,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因为极致的震撼而瞬间血色上涌,涨得通红!
结构!
不是材料的化学成分!是材料的物理结构!
他们一直以来,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误区!
他们总想着,怎么去研发一种全新的,更耐高温的合金。
却从来没想过,用现有的材料,通过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构建一个更耐高温的结构!
“叶安!”
杨正的咆哮,在电话那头炸响,带着一股子破而后立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定向凝固!用定向凝固的工艺,去控制单晶叶片内部的晶体生长方向!”
“让那些耐高温的金属间化合物,形成一层层的,类似于天然隔热瓦的层状结构!”
“我明白了!我他娘的终于明白了!”
杨正甚至没等叶安再多说一个字,就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的,充满了决绝的忙音。
叶安将那个比砖头还重的大哥大,扔回国良怀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行了,这老小子又疯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解决了一个足以改变国家航空工业命运的顶级技术难题,而是在电话里,指点了一下邻居家的小孩,怎么烤红薯。
“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他飞升。”
国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了。
他听不懂什么叫定向凝固,也听不懂什么叫层状结构。
但他听懂了那句,“烤五花肉”。
用烤肉的道理,去解决航空发动机的难题?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怪物?!
“走吧。”
叶安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国良那冰冷僵硬的胳膊,像是拖一根木头似的,直接把他从工地上给拖了出来。
“回厂里,我饿了。”
叶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让人牙痒痒的调调。
“今天中午,必须吃酱肘子。”
“两份!”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航空工业部。
杨正已经彻底疯了。
他一把推开那间充满了焦糊味的控制室的大门,在那群同样一脸绝望的研究员面前,将手里那张刚刚画出来的,充满了革命性思想的草图,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都别在这儿挺尸了!”
杨正的咆哮,在整个实验室里激起回响!
“去!”
“把材料所那帮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从被窝里薅出来!”
他指着那张图纸,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要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疯狂的火焰!
“告诉他们!”
“咱们要炼的,不是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