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夏日炎炎。
港城码头，一艘银灰色五万吨油船，船体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挥汗如雨。
赵丰站在船坞边缘，那张黝黑老脸，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
“小叶！油船初稿已经过了船级社审核，现在已经造了一小半了！”
赵丰声音洪亮，震得远处海鸥都惊飞几只。
“周总那边，已经迫不及待要签下一批订单了！”
叶安打着哈欠，手里捧着个冰镇橘子汽水，整个人靠在船坞的栏杆上。
“急什么，现在连个模型都算不上，等真能跑起来再说。”
他视线扫过船坞里忙碌工人们，又落到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车间。
那里，林涛正带着那群海军工程大学学员，围着一个半人高，流线型无人机模型，争论不休。
“叶老师！您可算来了！”
林涛看到叶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快步冲了过来，那张年轻脸上，写满了兴奋与疲惫。
“我们按照您给设计图纸，已经把‘工蜂’无人机一号原型机造出来了！”
林涛指着车间里那个银灰色无人机模型，那副献宝模样，比见到亲爹都激动。
叶安瞥了一眼那个无人机模型，撇了撇嘴。
“哦，造出来了？”
他晃晃悠悠踱了过去，那副懒洋洋模样，充满了过来人优越感。
“那玩意儿，能飞吗？”
“能飞！”
尹风从模型后面钻了出来，那副厚厚啤酒瓶底眼镜，此刻也遮不住他眼中狂热。
“我们已经完成了十几次系留测试，所有姿态控制，数据链路，全部符合设计标准！”
“而且，我们还针对它的隐身涂层，做了初步优化！”
尹风指着无人机光滑机身，那语气，充满了骄傲与自信。
“在雷达回波测试中，它的反射面积，比一只麻雀还小！”
叶安伸手在那光滑机身蒙皮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金属声。
“哦，麻雀？”
他唇边扯出一个玩味弧度。
“那这只麻雀，能活多久？”
尹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解释无人机续航时间，却被叶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告诉我，你们只考虑了它怎么飞，没考虑它怎么活。”
叶安指尖在那无人机进气道边缘轻轻划过。
“它的进气道，没有防鸟撞设计，也没有防冰设计。”
他转过头，看着尹风那张已经煞白脸。
“这要是在高空，吸进一只鸟，或者遇到结冰，你这只麻雀，当场就得变成铁疙瘩。”
尹风张着嘴，呆呆看着叶安，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无数奖状和荣誉包裹起来骄傲心脏，在这一刻，被叶安这几句轻描淡写话，刺得千疮百孔。
叶安没有理会他震惊，他走到无人机模型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既然造出来了，那就拉出去遛遛。”
叶安拍了拍手，那副吊儿郎当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指出一个致命设计缺陷，而是解决了一道无聊数学题。
“正好，我这几天手痒，陪你们玩玩。”
林涛身体猛地一震，那张年轻脸上，瞬间就堆满了狂喜。
“叶老师！您要亲自操作吗？！”
“不然呢？”
叶安白了他一眼，那副嫌弃模样，好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土包子。
“你指望我用嘴去指挥它飞？”
他晃晃悠悠走到无人机控制台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姿态，仿佛他不是要操作一架划时代无人机，而是要玩一盘老旧游戏机。
“准备起飞。”
叶安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林涛和尹风连忙冲到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各项参数。
“一切正常！”
林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叶安那双已经搭在键盘上手指，心中充满了期待。
“起飞！”
叶安轻敲回车键，无人机引擎发出尖锐啸叫，机身猛地一颤，随即在弹射轨道上飞速滑行。
“咻！”
银灰色无人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瞬间撕裂了港城上空宁静，冲向蔚蓝天空！
它在空中完成一个华丽侧翻，随即以一种前所未有速度，朝着远方海面呼啸而去。
“太快了！这速度，比我们模拟数据，还要快百分之十五！”
尹风盯着屏幕上飞速跳动数字，激动地咆哮。
“姿态控制完美！数据链路稳定！”
林涛同样兴奋，他看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实时画面，那颗被叶安重塑过心脏，此刻正疯狂跳动。
叶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无人机在空中完成一个个匪夷所思高难度机动，时而垂直爬升，时而俯冲入海，如同一个真正幽灵，在空中肆意翱翔。
“这~这简直是艺术！”
尹风喃喃自语，他从未见过如此灵活，如此精准无人机。
“叶老师，它已经完美完成了所有测试科目！”
林涛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叶安没有理会他们，他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屏幕上，无人机突然开始剧烈抖动，机身姿态失控，如同一个喝醉酒醉汉，在空中摇摇晃晃。
“怎么回事？！”
林涛和尹风脸色瞬间煞白，他们连忙检查屏幕上各项参数，却发现所有数据都处于正常范围。
“叶老师！无人机失控了！”
尹风惊恐地咆哮。
叶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架还在剧烈抖动无人机，唇边扯出一个冰冷弧度。
“失控？”
他轻敲回车键，无人机猛地一颤，随即在空中完成一个不可思议，近乎自杀式机动，瞬间恢复了平稳。
“这只是一个警告。”
叶安转过头，看着林涛和尹风那张写满了惊恐与茫然脸。
“它的核心控制算法，还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冗余。”
叶安指了指屏幕上，无人机机翼边缘一个不起眼，却在刚才剧烈抖动中，出现一丝细微裂纹。
“在极限高过载机动中，它机翼边缘会产生细微结构疲劳。”
叶安指尖在无人机机翼边缘那条细若发丝的裂纹上，轻轻一点。
林涛和尹风齐刷刷凑了过来，两张脸瞬间白了一半。
“这条裂纹，在常规飞行中不会有任何影响。”
叶安的手收了回来，往裤腿上蹭了蹭灰。
“但如果执行九G以上的极限机动，持续超过四秒，应力集中会沿着这条纹路，直接把整个翼尖撕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涛。
“回去改。蒙皮铺层方向调整十五度，碳纤维预浸料的固化温度提高二十度，把树脂基体从环氧换成双马来酰亚胺。”
叶安说完就拍了拍手上的灰，晃晃悠悠朝门口走去。
“叶老师！”
林涛追了两步，嗓门拔高。
“这些参数，您是怎么算出来的？我用有限元跑了三天都没收敛！”
叶安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飘在海风里的话。
“你那破机器跑三天，我脑子跑三秒。”
林涛张着嘴愣在原地。
尹风推了推已经裂了一条缝的备用眼镜，嘀咕了一句。
“他是不是在炫耀？”
“闭嘴，赶紧回去改图。”
林涛拽着尹风就往车间里钻，那背影带着被扇了一巴掌后反而更精神的亢奋。
叶安回到办公室，刚把屁股摔进那张弹簧已经快报废的沙发，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轮正式摸鱼。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国良那张万年不变的国字脸，从门框后面探了进来。
叶安的脊梁骨，条件反射地一阵发麻。
这老小子每次这么推门进来，就没带过好消息。
“哟，国良同志。”
叶安热情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姿态比见到亲爹都殷勤。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吃了吗？喝水吗？我这儿还有半包老首长的特供茶叶，给您泡一杯？”
国良没接他的茬。
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