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港城的天彻底亮了。
叶安靠在座椅上,把饭盒里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龙正华放下文件,透过车窗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海面。
“到了京城,收收你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那帮人不好对付。”
叶安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龙正华转过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
“杨正那边,单晶叶片的定向凝固方案,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验证。”
叶安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
“赵天那老小子,这回憋着一肚子好消息,就等着在研讨会上显摆呢。”
龙正华收回视线,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
“可何敬国那边,坦克的液力传动,卡住了。”
叶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饭盒里垫底的那张油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卡在哪儿了?”
龙正华没有回答。
他只是摘下老花镜,将那份文件递到了叶安面前。
叶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吉普车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架桥,晨光穿过挡风玻璃,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斑。
封面上,盖着三个鲜红的“绝密”章。
军用机场到了。
一架涂着八一军徽的运八运输机正敞着尾舱门。
巨大的螺旋桨掀起狂风,把地上的落叶卷上半空。
“下车。”国良推开车门,顶着狂风吼了一嗓子。
叶安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夹克,缩着脖子钻出车厢。
三人顶着螺旋桨的轰鸣,快步走进机舱。
舱内没有舷窗,只有两排简陋的帆布折叠椅。
叶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瘫下,扯过安全带胡乱扣死。
机舱门缓缓闭合,引擎的咆哮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飞机在跑道上滑跑,猛地一跃,直冲云霄。
失重感压在胃里,叶安打了个哈欠,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龙正华。
“首长,刚才那份报告,是你们这次研讨会的议题?”
龙正华把安全带扣紧,点了点头。
“航空部那边争得厉害。一部分人主张把有限的经费全砸在军机上,民航直接买国外的。另一部分人死保运十,但拿不出钱。”
叶安嗤笑出声。
“没钱?那就去赚。”
龙正华斜了他一眼。
“赚谁的?国家现在外汇储备就那么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赚洋鬼子的啊。”叶安拍了拍帆布座椅的扶手。“让杨正把手里的活儿分一分,搞一款民用大客机出来。”
机舱里猛地一静。
连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国良坐在对面,刚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水直接洒在了裤腿上。
龙正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叶安。
“你疯了?!”老首长的咆哮盖过了飞机的噪音。“杨正是搞战斗机的!你让他去搞民航客机?!”
老首长气得胡子直抖。
“那是拉着高射炮打蚊子!军用和民用能一样吗?载荷、气动、油耗,全都不挨边!”
叶安掏了掏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
“首长,格局打开。”
“战斗机的技术向下兼容,那叫降维打击。”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杨正搞出来的涡扇六改进型,推重比已经破十了。把加力燃烧室拆了,放大涵道比,直接塞进民航客机里。”
“皮实、耐操、推力大。稍微改改,油耗就能压下来。”
叶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机身材料。咱们‘破空’战机用的高强度复合材料,生产线上肯定有废料和次品吧?”
“把那些次品拿来造民航客机的蒙皮。减重百分之三十,强度比波音的铝合金高一倍。”
国良张着嘴,忘了擦裤腿上的水。
拿军用尖端技术的废料去造民航?
这他娘的是什么土匪逻辑!
“你当造飞机是捏泥人?”龙正华指着叶安的鼻子。“民航客机要的是绝对安全!你拿战斗机的底子去糊弄,谁敢坐?”
“怎么不敢坐?”叶安反问。“战斗机能在天上做九个G的机动,民航客机最多也就两个G。咱们用造坦克的标准去造客车,那叫绝对安全冗余。”
叶安身体前倾,逼近龙正华。
“这飞机造出来,成本比波音低一半,安全性高一倍。咱们反手卖给第三世界国家,甚至卖给欧洲。”
“拿赚来的外汇,反哺咱们的军工研发。这叫羊毛出在猪身上。”
龙正华的呼吸乱了节奏。
老首长在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叶安这套理论的可行性。
技术下放,成本平摊,抢占市场。
这套逻辑在商业上无懈可击。
但现实远比理论残酷。
“你想得太简单了。”龙正华靠回椅背,连连摇头。“民航的适航证谁给你发?M国的FAA不点头,欧洲的EASA不签字,你的飞机连国门都出不去!”
“就算你造得再好,人家一纸禁令,你这飞机就只能在国内飞内陆航线。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适航证。
人家制定的规则,人家当裁判。
你想进场玩,就得跪着求人家发牌照。
国良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叶安这套想法太天真了。技术再牛,也斗不过人家的霸权规则。
叶安却笑了。
他笑得极其嚣张,透着一股子把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
“适航证?”
“那是他们制定的规则。”
叶安把那张糖纸揉成一团,屈指一弹。
糖纸精准地砸在机舱的金属舱壁上,弹落在地。
“规矩,是强者定的。”
叶安盯着龙正华。
“咱们造的飞机,便宜,好用。亚非拉那些穷兄弟买不起波音,买不起麦道,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管你什么FAA的适航证?”
“咱们半卖半送,连带着给他们修机场,培训飞行员。”
“等咱们的飞机占了全球三分之一的市场,满世界都是咱们的航班在飞。”
叶安的十指交叉,垫在脑后。
“到时候,是谁求谁?”
“是他们拿着适航证来求咱们接入他们的航空网络,还是咱们跪着求他们发证?”
机舱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狂震。
龙正华呆呆地看着叶安。
这位掌管着海军命脉的老将,感觉自己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国际博弈常识,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脚踹得粉碎。
不按套路出牌。
直接掀桌子。
你拿规则卡我,我就去规则管不到的地方野蛮生长。
等我长成了参天大树,你的规则就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