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港城的天还没亮透,一层薄雾贴着海面,将整个厂区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
叶安的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不是敲。
是拍。
那种带着军人特有节奏感的、干脆利落的、三短一长的拍法,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叶安那根绷了一整个周末的、脆弱的睡眠神经上。
“叶安,起床。”
国良的嗓门隔着一层薄木板传进来,不大,却穿透力惊人。
叶安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试图用最原始的鸵鸟战术,对抗这个比闹钟还准时的人形起床器。
“六点才出发,你早了十五分钟。”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控诉。
“路上堵车。”
叶安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港城哪条路能堵车?整个城就三条马路,连红绿灯都没几个。”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叶安猛地坐起来,眼睁睁看着国良用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万能钥匙,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来。
“你~”
叶安指着他,那根手指因为起床气而微微发颤。
“你配钥匙了?”
“安保需要。”
国良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一毫秒的心虚都没有。
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叶安那条被捂得发馊的军用棉被,顺手扔到了墙角。
“五分钟,洗漱完毕,下楼上车。”
叶安蹲在水龙头前,用冰凉的自来水胡乱抹了一把脸。牙刷在嘴里横着竖着乱捅了几下,吐掉泡沫,抓起床头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套上,趿拉着鞋就往楼下走。
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宿舍楼下,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团白雾。
叶安拉开后排车门,一只脚刚迈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后排座上,坐着一个人。
龙正华。
老首长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挂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
他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用白棉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铝制饭盒。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猪肉和大葱的香气,从饭盒的缝隙里,蛮横地钻进叶安的鼻腔。
叶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首长?”
叶安那颗还没完全开机的脑袋,在这一刻,嗡地一声炸开了。
老首长亲自来接人?
这待遇也太他娘的高了吧?
上一次享受这种级别的接送服务,还是那回在南海搞深海探测器测试的时候。
“愣着干什么?上车。”
龙正华头也没抬,翻过文件的一页。
叶安缩着脖子钻进后排,屁股刚挨上座椅,国良已经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吉普车发出一声闷吼,窜上了通往机场的公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足的,跟外面那层湿冷的晨雾隔成了两个世界。
叶安坐在龙正华旁边,脊背挺得比在船厂开技术交底会的时候都直。他余光扫过老首长膝盖上那份文件,瞥见了“全军军工装备技术协同”几个字,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饿了吧?”
龙正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清晨特有的沉稳。
他放下文件,伸手拿起身边那个白棉布包裹的饭盒,搁在了叶安和自己中间的座位上。
“打开尝尝。”
叶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饭盒。
他伸手解开棉布,掀开铝制饭盒的盖子。
热气腾地一下涌出来,裹挟着浓烈的肉香和面香,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饭盒里,码着两排整整齐齐的、捏得大小均匀的包子。皮儿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肉馅,顶上的褶子拧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老手的活儿。
旁边还卧着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蛋,蛋壳已经剥好了,光溜溜地冒着热气。
叶安的胃,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抗议。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软馅香,猪肉和大葱的比例拿捏得刚刚好。肉馅里裹着一汪清亮的汤汁,咬破的瞬间在舌尖炸开,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
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
比王胖子的红烧肉都好吃。比国良的酱肘子都好吃。
“怎么样?”龙正华摘下老花镜,侧过头看着他。
叶安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首长,您这也太贴心了。”
叶安把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存粮似的。
“大清早的,还让人专门给准备早餐,我这待遇,比去年那帮希腊船东来视察的时候都高。”
“什么让人准备?”
龙正华白了他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自己包的。”
叶安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正华。
“您~您亲手包的?”
“昨晚包的,今早四点起来蒸的。”
龙正华的语气平淡,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继续翻他的文件。
那姿态,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叶安低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翻文件的老人。
四点钟。
这位掌管着整个海军命脉的老首长,凌晨四点爬起来,在灶台前给他蒸包子。
叶安的嗓子眼儿,突然有点发紧。
他把那股子酸涩使劲往下压了压,低头又咬了一大口,嚼得更用力了。
“面是死面还是发面?”
叶安的问话突兀得毫无道理。
龙正华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半发面,老面引子发的,加了一点点碱。”
他瞟了叶安一眼。
“你小子倒挑剔,问得还怪专业。”
“那是,我这张嘴,可是经过红星厂食堂千锤百炼的。”
叶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拿起一个白水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剥得干干净净。
“首长,您这手艺,真不考虑退休以后开个包子铺?我给您投资。”
“滚。”
龙正华嘴里骂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前排驾驶座上,国良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下颌肌肉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那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叶安消灭了大半的饭盒。
昨晚十一点,他去首长家送文件的时候,亲眼看见龙正华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和面。
案板上摆着一排剁好的肉馅,调料瓶东倒西歪。
老首长那双签过无数绝密文件的手,正笨拙地捏着包子褶。
国良当时站在厨房门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