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乱石滩四号室内船坞。
“最后一块甲板模块,准备吊装。”
孙浩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船坞的每一个角落,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巨大的龙门吊发出低沉的轰鸣,将一块重达百吨、铺设了特种高镍合金钢板的飞行甲板模块,缓缓吊离地面。
它的舰岛已经耸立,四条电磁弹射轨道如同蓄势待发的长弓,直指船坞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
只剩下舰艏那最后一块拼图。
王铁牛站在甲板边缘,亲自指挥着对接。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缓缓下降的钢铁模块,和甲板上那道预留的缺口。
“左移三毫米!”
“下降速度减慢零点一!”
“激光校准仪对准!我要看到实时公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上百名工程师和老师傅,屏住了呼吸,整个船坞里,只剩下龙门吊电机单调的嗡嗡声,和钢缆被拉伸到极限时,发出的细微呻吟。
十米。
五米。
一米。
当那块巨大的甲板模块,与舰体预留的缺口,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时。
“咔”
成了。
王铁牛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栏杆,那双焊了一辈子船的,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艘完整的,庞大的,充满了未来与力量感的航空母舰。
从舰艏那微微上翘的滑跃甲板,到舰艉那宽阔的降落区。
三百多米长的钢铁脊梁,在数千盏探照灯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图纸。
这不是模型。
他们赢了。
他们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在全世界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奇迹。
叶安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没哭,也没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群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而燃烧了自己所有热血的疯子们。
然后,他拿起了指挥台上的麦克风。
“行了。”
“船造完了,不代表活儿就干完了。”叶安走到那艘庞然大物前,伸手在那冰冷的船壳上,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是海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与不解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柔和。
“不过。”
叶安话锋一转,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
“在那之前,我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全厂,放假三天!”
整个船坞,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假?
在这个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盯着进度的节骨眼上,叶总工竟然说,放假?
“叶总工,这……这不行啊!”王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海试在即,还有那么多系统要联调,那么多管线要测试,哪有时间放假!”
“对!不能放假!我们还能再战!”
“叶总工,您就让我们再干三天吧!”
看着这群比打了鸡血还亢奋的家伙,叶安笑了。
“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天之内,谁敢再让我看见,在船坞里出现,我亲自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我说的!”
就在这时。
船坞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赵丰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在那群后勤科干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与豪情。
“都听叶总工的!”赵丰拿起大喇叭,那洪亮的声音在船坞里激起回响,“放假!必须放假!”
“而且!”赵丰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光放假还不行!”
他猛地一挥手。
船坞外,传来一阵阵重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排着队,缓缓地驶进了船坞!
“同志们!”赵丰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头上,那身姿,比阅兵的将军还有气派!
“这两个月,大家辛苦了!”
“你们用汗水,用血水,给咱们红星厂,给咱们国家,挣来了天大的脸面!”
“我赵丰,没别的本事!”他一把扯开车斗上的帆布!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帆布下,不是什么机器零件,也不是什么钢板建材。
是钱!
“每个参与了航母项目的工人、技术员,不分级别,不分工种,每人一千块!”
一千块?!
人群,炸了!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一千块,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两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第二辆车!”赵丰又指向了旁边一辆卡车!
帆布扯开!
是米!是面!是油!
一袋袋印着“东北大米”的麻袋,一桶桶金黄透亮的豆油,堆得冒了尖!
“每人!两袋米!两袋面!两桶油!”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赵丰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挥舞!
一车车的帆布被扯下!
被开膛破肚,还挂着新鲜血丝的整头肥猪!
成箱成箱的,贴着红纸的茅台和五粮液!
甚至,还有几辆崭新的,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和蝴蝶牌缝纫机!
“见者有份!人人有奖!”
“今天!咱们红星厂,过年!”
赵丰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
他看着底下那群已经彻底疯狂的,又哭又笑,又蹦又跳的工人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再次决堤。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同样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小子,带来的。
王铁牛抱着两捆崭新的大团结,哭得像个傻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能给俺娃,买新衣裳了……能给俺婆娘,扯块好布料了……”
叶安走到赵丰身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厂长,您这手笔,够大的啊。”
赵丰接过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味道。
“这算什么。”赵丰看着底下那片狂欢的海洋,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全是满足。
“只要能把船造出来。”
“我就是把这红星厂卖了,都值!”
三天假期,如同一场短暂而酣畅的梦。
当第四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港城上空的薄雾时,整个红星造船厂,这台沉寂了七十二小时的庞大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一次,所有的喧嚣,都与生产无关。
通往乱石滩四号船坞的道路,被清理得一尘不染。道路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的工人。他们没穿工装,而是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好的衣裳。他们没有口号,也没有标语,只是安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望着那扇紧闭的,如同神殿大门般的巨型铁门。
门内,那艘承载了太多人梦想与希望的庞然大物,即将迎来它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上午九点。
船坞内,注水已经完成。
那艘被命名为“东风”号的航空母舰,终于摆脱了龙骨船台的束缚,静静地,悬浮在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叶安穿着那件熟悉的破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第一个走上了连接舰体与岸基的舷梯。
脚下的钢板,传来轻微的,富有生命力的晃动。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片无比宽阔,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飞行甲板。
三百多米长的钢铁平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四条笔直的电磁弹射轨道,如同四道蓄势待发的闪电,在甲板上划出冷硬的线条。那座充满了科幻色彩的倾斜舰岛,像一柄出鞘的战刀,直指苍穹。
海风从船坞巨大的通风口里灌了进来,将他那件破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甲板的正中央。
一个人,一艘船。
渺小,却又仿佛与这艘钢铁巨兽融为了一体。
赵丰站在船坞的指挥塔上,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精明的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台海鸥牌照相机,笨拙地,对准了甲板上那个孤零零的,却仿佛扛起了整片天空的背影。
“咔嚓。”
快门声,在空旷的船坞里,显得格外清脆。
“厂长,您这是……”李涛站在他身后,看着赵丰那通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发涩。
“留个念想。”赵丰放下相机,用那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等咱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就拿出这张照片,跟孙子吹牛逼。”
“告诉他们,咱们这辈子,没白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螺旋桨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军绿色的直-8,在船坞外的停机坪上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
龙正华穿着一身笔挺的,胸前挂满了勋章的海军常服,在那群将星闪耀的参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赵丰和李涛,只是抬起头,目光穿过船坞那巨大的钢铁框架,落在了那个还站在甲板上吹风的身影上。
老首长笑了。
“你小子,站在这儿跟个电线杆似的。”龙正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船坞里响起,“怎么,怕你的船第一次下水,自己跑了?”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个正仰头望着他的老人,咧嘴一笑。
“首长,我这是在跟它培养感情。”叶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这么大的宝贝疙瘩,万一它认生,待会儿在海上闹脾气,我可哄不住。”
“油嘴滑舌!”龙正华笑骂了一句,随即在那群参谋的陪同下,也登上了这艘还散发着油漆味的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