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叶安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在叶安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子，干得不错。”
老首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马马虎虎吧。”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造出了一艘航母，而是刚糊了个纸风筝。
龙正华看着他那副德行，又好气又好笑。
他转过身，环视着这片足以让任何一个海军都为之疯狂的钢铁甲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炙热的火焰。
“都准备好了吗？”龙正华问。
“报告首长！”站在一旁的国良，立正回答，“‘东风’号航母，所有系统自检完毕！动力系统、导航系统、武器系统，全部正常！随时可以出港！”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将那双承载了半个世纪风霜的，深邃如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还靠在舰岛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年轻人。
“小叶。”
老首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通过他胸前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船坞。
“你的船。”
“你来送它出征。”
这话一出，整个船坞，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船坞上的，还是指挥塔里的，无论是海军的，还是闻讯赶来的陆军、空军的军官们，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穿着破夹克的身影上。
让他来下令？
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下达华夏第一艘航空母舰的出港指令？
这不合规矩！
然而，没有人提出异议。
就连脾气最火爆，刚才还跟龙正华掰手腕的航空部长赵天，此刻也只是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规矩？
在这艘船面前，在这个男人面前，规矩，算个屁。
叶安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
我操。
这老头子，真会给我找事。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舰岛的指挥台前，拿起那台红色的，连接着整个船坞控制中心的通话器。
他甚至没清嗓子，那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嗓音，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通过上百个高音喇叭，在整个乱石滩上空，炸响。
“开门。”
“放狗。”
“不是，放船。”
噗——
指挥塔里，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年轻参谋，一口水直接喷在了面前的仪表盘上，呛得满脸通红。
赵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舷梯上滚下去。
龙正华的脸，黑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飙升。
这小王八蛋！
这是什么场合？！这是华夏海军历史上最庄严、最神圣的时刻！
开门放狗？
你他娘的把航母当成什么了？！
然而，指令已经下达。
船坞尽头，那扇重达数千吨的，隔绝了船坞与大海的巨型闸门，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发出了沉闷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轰隆隆——
闸门，缓缓升起。
一线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紧接着，是无尽的，蔚蓝！
东海那深邃而广阔的海水，夹杂着白色的浪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咆哮着，翻滚着，疯狂地涌入船坞！
整个“东风”号的舰体，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发出了轻微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震颤。
它活了。
“全体注意！”
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丝毫的玩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解除所有缆绳！”
“辅机启动，右满舵，微速后退！”
“出港！”
随着最后一声令下。
那艘承载了亿万国人梦想的钢铁巨兽，在四台辅助推进器的驱动下，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退出了那个孕育了它八个月的，温暖的港湾。
当它那尖锐的舰艏，第一次，亲吻到那片属于它自己的，广阔无垠的大海时。
呜——！！！
凄厉的，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那不是“东风”号发出的。
是停泊在海试区外围，那上百艘来自东海、南海、北海三大舰队的，各式各样的战舰，一同拉响的！
驱逐舰、护卫舰、补给舰、登陆舰……
它们像一群忠诚的骑士，在用这种最古老，也最庄严的方式，迎接它们的王，君临这片大海！
“敬礼——！！！”
国良的咆哮，在“东风”号的甲板上炸响！
甲板上，所有穿着蓝色海军常服的官兵，刷地一下，抬起了手臂。
船坞里，赵丰、李涛、王铁牛，以及那上千名亲手缔造了这场奇迹的工人们，也下意识地，抬起了他们那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粗糙的手掌。
他们不是军人。
但这一刻，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那段燃烧的岁月致敬。
“出去了……它出去了……”
“俺这辈子，值了！”
指挥塔里，赵丰看着那艘在阳光下，缓缓驶向深蓝的巨舰，那张黝黑的老脸上，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落。
他仿佛又看到了，一年多前，那个破败的，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濒临倒闭的红星造船厂。
谁能想到。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他们，竟然真的，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航空部长赵天，和杨正，以及那群空军专家，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观察站的落地窗前。
他们看着那艘庞大的，如同移动陆地般的航空母舰，在数十艘战舰的拱卫下，缓缓地，驶向那片象征着荣耀与征服的，深蓝色的战场。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挑衅，也没有了丝毫的嫉妒。
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敬畏。
“老龙。”
许久，赵天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同样眼眶通红的老人，声音沙哑。
“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你们海军，不是在搞小舢板。”
赵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
“你们是在造，一个会移动的，国家。”
龙正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
对着那艘正在远去的，承载了他毕生梦想的巨舰，敬了一个标准的，充满了铁血与豪情的军礼。
“东风”号，舰桥指挥室。
叶安已经坐回了那张属于他的，宽大的指挥椅里。
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海图上，代表着“东风”号的绿色光点，已经彻底驶离了港口，进入了预设的海试区域。
周围，代表着护航舰队的几十个光点，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更远处，还有几个若隐若现的，代表着不明国籍的侦察机和潜艇的红色光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防御圈外，逡巡，徘徊。
“报告！我舰已抵达指定海域！”
舰长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所有系统运行正常！四台主动力燃气轮机，已进入待机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还瘫在椅子里，仿佛快要睡着了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在等。
等这位总设计师，下达第一个，海试的指令。
是极限航速？
是最小回转半径？
还是舰载机的起降测试？
叶安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那些充满了期待与紧张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了全息海图上，那几个正在防御圈外，鬼鬼祟祟的红色光点上。
“国良同志。”
叶安拿起通话器，那懒洋洋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嗓音，幽幽响起。
“在！”
“通知022编队，前出三十海里。”
“把那几只烦人的苍蝇，给我赶走。”
叶安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
“告诉他们，十分钟内，不滚。”
“就永远留在那片海里，当鱼食。”
他放下通话器，重新靠回椅背，那动作，仿佛只是吩咐食堂，晚上加个菜。
然后，他才按下了另一个，连接着全舰动力系统的通话按钮。
“轮机部门注意。”
“左舷两台燃气轮机，功率输出百分之百，正转。”
“右舷两台燃气轮机，功率输出百分之五十，反转。”
指令下达。
整个舰桥，死一般的寂静。
舰长和那几个操作员，一个个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正反转？！
还是在两台主机满功率，两台主机半功率的情况下？！
他要干什么？！
这艘船，才刚刚下水！他就要把这四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发动机，当成拖拉机一样，玩原地掉头吗？！
疯了！
这个总设计师，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