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
南湾海滩。
十月的阳光褪去了毒辣,洒在金色的沙滩上。
海浪有节奏地冲刷着礁石,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泡沫。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短促的鸣叫。
叶安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他瘫在一把破旧的折叠沙滩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卷了边的《武侠》杂志。
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瓶插着吸管的冰镇可乐,瓶身挂满水珠。
他伸手摸索到可乐瓶,咬住吸管。
“呼噜呼噜。”
吸管见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海滩上十分清晰。
叶安拿掉脸上的杂志,打了一个悠长且毫无形象的嗝。
“舒爽啊。”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蔚蓝。
不用看密密麻麻的结构图纸,不用听王铁牛那震耳欲聋的电焊声,不用应付杨正那种偏执狂的学术争论。这种吃饱了睡、睡醒了晒太阳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沙滩上走来一个人。
国良穿着一件罕见的白衬衫,没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裤腿卷到脚踝。
他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叶安旁边的遮阳伞下,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是啊。”国良看着海平线,声音低沉,“忙了那么久,这片海总算安静了。”
叶安把空可乐瓶扔进沙坑里。
“航母海试的数据,总参那边全封存了?”叶安随口问道。
“最高机密。”国良收回视线,“老首长回京城了。他走之前,下令东海舰队的防区向前推了三百海里。M国的侦察机最近很老实,没敢越线。”
叶安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
“他们是被那一百架工蜂和超空泡鱼雷打懵了。等他们缓过劲,分析出我们的产能瓶颈,还会来试探。”
国良没有反驳。他太清楚大国博弈的残酷。
国良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
他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封口处,盖着三道醒目的绝密红戳。
“休假归休假。活儿得先定下来。”国良把档案袋递过去,“老首长亲自跑了中科院、核工业部、船舶设计院。你要的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名单,全在里面。”
叶安瞥了一眼档案袋。
他没接。
“放着吧。等我晒完这面,翻个身再说。”
“老首长说了,名单你看过之后,直接圈人。他负责把人绑到乱石滩。”国良把档案袋硬塞进叶安怀里。
叶安无奈。他坐直身体,撕开封条。
一叠厚厚的履历表抽了出来。每一张上面,都印着足以让国内军工界震动的大名字。
第一张。
“赵启明。中科院院士。参与过第一代核潜艇压水堆设计。国内核物理泰斗。”国良在旁边解说,“老首长费了很大力气才要到他的档期。”
叶安扫了一眼履历表上的过往成果。
他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系统,匹配赵启明过往论文与第四代自然循环反应堆图谱。”
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快速滚动。
“匹配度:百分之十二。该目标思维固化于二代堆型,对一体化设计持排斥态度。无法适应极限降噪需求。”
叶安拿起圆珠笔,在赵启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国良眼皮一跳。
“你划了他?”国良声音拔高,“这是泰斗!”
“泰斗用来开会镇场子可以。用来冲锋陷阵,太沉了,跑不动。”叶安翻到下一页。
“李国强。核动力研究院总工。主导过……”
红叉。
“王海。船舶流体力学首席专家……”
红叉。
叶安翻得极快。一目十行。笔尖在纸上不断划过,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国良的脸色越来越黑。
老首长拉下老脸求来的国宝级专家,在这小子手里,连一秒钟都活不过。
“你到底要什么人?”国良按住叶安的手腕,“造核潜艇,不是搭积木。这些都是国内最懂行的人。”
“他们懂的是过去的行。”叶安挣开国良的手,“我要造的,是未来的船。”
叶安把厚厚一叠废纸扔在桌上。他从最底下,抽出三张薄薄的纸,单独放在一旁。
“我要这三个。”
国良低头看去。
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楚天阔?”国良念出第一个名字,“四十五岁。核工业部下属某材料研究所……资料室管理员?”
国良抬头盯着叶安。
“你放着中科院院士不要,选一个看大门的?”
“他以前不是看大门的。”叶安指着履历表下方一行极小的字.
“十年前,他提出过一体化自然循环压水堆的构想。因为取消主泵的设计太过激进,被当时的专家组判定为学术异端,踢出了核心团队。”
叶安敲了敲那行字。
“我要取消主泵,把反应堆噪音降到九十分贝以下。他十年前就想到了。他不是异端,他是走得太快,扯到了那帮老学究的蛋。”
国良沉默。
他看向第二个名字。
“沈流。三十岁。江南造船厂流体力学研究员。因为顶撞上级,目前处于停职反省状态。”
“他顶撞上级,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传统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已经到了物理极限。”叶安点着沈流的名字,“他私下里搞了一套无轴泵推的数学模型。这套模型,和我的图纸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
叶安靠回椅子上。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我要造幽灵,就需要这些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国良看向第三个名字。
“钱方?”国良愣住,“前进钢铁厂的厂长?他不是已经在给你供特种钢了吗?”
“潜深八百米。”叶安语气转冷,“现有的高强度合金钢扛不住那个水压。我需要屈服强度超过两千两百兆帕的超级钢。钱方是个冶炼疯子,这活儿只能交给他。”
叶安把三张纸推给国良。
“就这三个人。”
“老首长费那么大劲,你就挑了三个问题儿童?”国良收起纸。
“兵贵精,不贵多。”叶安重新戴上蛤蟆镜,“人多了,吵架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还长。这三个人,加上我,足够把核潜艇的骨架搭起来。”
国良把档案袋装回公文包。
“行。我这就去安排调令。最迟一周,人全给你弄到乱石滩。”
国良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叶安叫住他。
“还有事?”
“人凑齐了,还差一样东西。”叶安摘下墨镜,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
“什么东西?”
“材料。”叶安站起身,海风吹得花衬衫猎猎作响,“两千两百兆帕的超级钢,常规的冶炼方法出不来。钱方懂工艺,但我得给他找原材料。”
叶安转头,目光直视国良。
“去大西北。”
“大西北?”
“对。祁连山脉腹地。”叶安报出一个精确的经纬度坐标。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伴生矿。里面有一种特殊的稀土元素。加千分之五进去,钢的晶相结构会发生质变。”
国良记住坐标。
“我去带人挖。”
“动静小点。”叶安提醒,“M国的卫星天天在天上转。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找什么。以地质勘探的名义去。”
“明白。”
国良大步离开海滩。军靴在沙滩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叶安重新躺回沙滩椅。
他闭上眼。
“八百米。”
叶安喃喃自语。
祁连山脉的风雪还未抵达,一场席卷全球的舆论风暴,已然登陆。
《华夏日报》总编办公室。
老主编戴着深度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军委专线传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绝密新闻稿,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东风’已至,长剑出鞘!我国首艘自主设计、自主建造航空母舰‘东风’号,于昨日在东海完成首次公开海试!”
他逐字逐句地念着,声音从最开始的平稳,到中段的颤抖,最后,直接变成了压抑不住!
“所有版面!全部给我撤下来!”老主编一把将桌上的稿件全部扫落在地,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如同醉酒!“头版!用最大的字号!把这个标题给我印上去!今天晚上,我要让全国的每一个邮筒,都塞满这个消息!”
一个年轻的编辑战战兢兢地凑过来:“主编,这……这会不会太高调了?上面不是一直强调要韬光养晦吗?”
“韬光养晦?”老主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压抑了几十年的火焰!“我们把十万吨的航母都开到人家脸上了!还他娘的韬光养晦?!”
“去!现在就去!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
第二天清晨。
从京城的胡同口,到沪上的弄堂里,从南粤的渔村,到西北的戈壁。
无数个平日里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在拿到那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时,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沉默。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彻底的狂欢!
“号外!号外!咱们有自己的航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