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小方桌前。
桌腿不平，叶安拿了本旧杂志垫在底下。
四盘菜占满了桌面，搪瓷缸子搁在盘子缝隙里，歪歪斜斜。
叶安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塞进嘴里。
然后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肉的火候精准到了刁钻的程度。
外层微焦，锁住了油脂，一咬下去肥的部分化在齿间，瘦的部分嫩得恰到好处。
蒜苗的辛香裹着酱油的咸鲜，在口腔里撞出一层又一层的味觉。
叶安嚼了三下，咽进去。
然后他用筷子指着那盘菜。
“杨正。”
“嗯。”
“当初在M国的时候，圈子里那帮人，数你做饭最好吃。”
杨正挑了下眉。
“其他人不是不会做。是懒。整天泡实验室，回来倒头就睡。能有精力下厨的没几个。”
“你不懒？”
“我失眠。”杨正夹了块豆腐，吹了吹热气，“实验数据不对劲的时候睡不着。睡不着就去厨房折腾。半夜两点炖个排骨汤，炖到天亮，刚好当早饭。”
叶安又灌了一口花雕。缸子底浅，酒液晃荡了两下。
“那段时间，道格拉斯那老头也跟着你蹭饭？”
杨正的筷子停了半拍。
“老头不吃中餐。”杨正把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但有一次我做了个葱油拌面，他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杨正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花雕的酒液映着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了两个暖黄的光斑。
“他说~'杨，你做面条的专注程度，和你调涡轮叶片的冷却通道时一模一样。一个连面条都舍不得将就的人，飞机一定也造得好。'”
叶安嚼着黄瓜的嘴停了。
桌上的灯泡只有四十瓦，光线昏黄，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窗外传来远处船坞探照灯的嗡嗡电流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闷沉沉的节拍。
“道格拉斯说话一直这德行。”叶安拍了拍搪瓷缸子，“绕八百个弯才肯夸你一句。”
“可不是嘛。”杨正又喝了一口，“跟你一个毛病。”
叶安差点被黄瓜呛着。
“我什么时候绕弯子了？我说话直得跟钢筋似的。”
杨正没接这茬。他伸筷子在鲫鱼汤里翻了翻，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鱼汤炖得不算久，但已经泛出奶白色，鲜味足够。
“你这鱼汤少放了姜。腥味压不干净。”
“你嫌弃就别喝。”
杨正又舀了一勺。
“没说不喝。就是提个改进意见。”
叶安的房间桌角压着一盏鹅颈台灯，灯罩歪着，铁丝骨架露出半截。
占据桌面大半壁江山的，是书。
摞得歪歪扭扭，高低错落，最高那摞快赶上杨正的胸口。
杨正偏过头，一本一本扫过去。
《船舶结构力学》。
《水面船舶与水下航行体流体动力学》。
《船舶推进原理》。
《焊接冶金学基础》。
《海洋工程材料学》。
再往下翻，夹在两本厚砖头中间的，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的《船舶噪声与振动控制》。书脊被折过不知道多少遍，翻开任何一页都能自动摊平。
杨正伸手把那本噪声控制抽出来，随便翻了两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迹潦草，但公式写得规规矩矩。有几处批注旁边还画着示意图，箭头标了力的方向和传导路径。
“你这屋里全是船的书。”杨正把书放回去，转头看着正在灶台前煮面的叶安。
“废话。”叶安拿筷子搅了两下锅里的挂面，“我是造船的，不看船的书看什么？看《养猪技术大全》？”
“我的意思是~”杨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服气的弧度，“这些书我也能看懂。”
叶安搅面的筷子顿了一拍。
“你？”
“怎么？”杨正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我好歹也是工程热物理方向的博士。流体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学~这些基础学科是通的。船舶跟航空的底层物理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跟流体和应力打交道。”
他拍了拍桌上那本《船舶推进原理》。
“这本我翻过。螺旋桨的水动力分析，跟涡轮叶片的气动设计，数学模型几乎一模一样。换个介质而已。”
叶安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了勺酱油，端着碗走到杨正面前。
“杨大专家。”
“嗯？”
“你说螺旋桨跟涡轮叶片数学模型一样？”
“基本一样。都是绕流问题，都用升力线理论~”
“那我问你。”叶安把碗搁在书桌上那摞书旁边，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夹起一筷子面条，没往嘴里送，悬在半空。
“螺旋桨在非均匀伴流场中工作的时候，叶片每转一圈，迎角是变化的。这个迎角变化会产生非定常升力，非定常升力的频率跟叶片数和转速的乘积直接相关。”
杨正点头。“这是基本概念。等价于涡轮叶片在畸变进气条件下的非定常~”
“等等。”叶安竖起筷子打断他，“你别急着往飞机上靠。我问的是船。”
杨正的嘴闭上了。
“这个非定常升力，会通过轴系传导到船体，产生轴频振动。”叶安嚼了一口面条，含混地往外蹦字，“轴频振动的频率很低，通常在五到三十赫兹之间。这个频段恰好是人耳最敏感的范围。”
杨正皱了下眉。这部分他确实不熟。航空发动机的振动频率在几百到几千赫兹，跟这不是一个量级。
“问题来了。”叶安把面条咽下去，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如果螺旋桨有五片叶，转速是每分钟两百转。叶频振动的基频是多少？”
杨正张口就来。“五乘两百除以六十，等于~十六点七赫兹。”
“对。十六点七赫兹。”叶安点了下头，“这个频率正好落在水声传播的高效区间。它会通过船壳辐射到水里，被几十海里外的被动声纳捕捉到。”
他夹起第二筷面条。
“现在，核潜艇要求噪声极低。你要把这个十六点七赫兹的轴频振动压下去。你怎么干？”
杨正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常规的减振手段~弹性联轴器、浮筏隔振、阻尼涂层~但这些都是他在航空领域见过的套路。水下环境的声学传播特性、船壳和海水之间的阻抗匹配关系、低频振动在水中的衰减规律~这些东西他没算过。
杨正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叶安嗤了一下。
“再问你一个。”
杨正的肩膀绷紧了半寸。
“螺旋桨在水里转的时候，叶尖速度如果超过了当地的空化临界速度，叶尖背面会形成空泡。空泡塌缩的时候产生宽频噪声，这是潜艇被探测的另一个重要声源。”
叶安放下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飞机的螺旋桨也有类似的叶尖问题，但那是激波超音速叶尖产生的激波噪声。你们用后掠叶尖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