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化铝加氧化锆。
叶安舌尖在后槽牙上转完最后一圈,把那颗碎成渣的水果糖彻底咽了下去。
“论文的事儿我回去就动笔。”
杨正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两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了十来步,叶安忽然偏过头,朝水房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用过的水龙头还在滴水。铁管接口处锈出一圈暗红的水渍,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台面的凹坑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掌蹭过左颧骨,指腹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灰。刚才那几把冷水冲得太敷衍,油泥洗掉了,灰底子还糊着。
“回去把脸洗干净再干活。”叶安拐了个弯,重新朝水房走。
杨正跟上来。“我也得洗。这副鬼样子进食堂,王胖子怕是要报警。”
水房里没人。四个水龙头孤零零排成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管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光。
叶安拧开龙头,弯腰把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水柱里。哗啦啦灌了个透。
抬起头的时候,水珠挂满了眉毛和睫毛,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
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
杨正在旁边那个龙头下面搓脸,黑框眼镜搁在水泥台面上,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张脸上的灰被水冲开,露出底下还算白净的皮肤。
叶安拿袖子抹了两把脸,回头准备往外走。
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差点撞上一个人。
岳玲抱着那筒图纸站在水房入口处,身子微微侧着,刚好避开了他甩出去的水珠。
“叶总工。”
她的视线从叶安脸上扫过,又移到旁边正往脸上泼水的杨正身上。
嘴角动了一下。
叶安立刻警觉起来。
“别。”他竖起一根手指,“别笑。”
岳玲把图纸筒往身前一横,挡住了半张脸。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抖。”
“风吹的。”
叶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岳玲的肩膀绷得死紧,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还是洗完脸看着舒服。”岳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句话从图纸筒后面飘出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在仓库里那两张脸,我差点以为厂里闹鬼。”
杨正在旁边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瞳孔扫过来,带着三分无辜七分委屈。
叶安没搭理杨正那副“我好冤”的嘴脸。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岳玲虚空点了一下。
“好啊你。”
岳玲的肩膀缩了半寸。
“在仓库笑一回不够,跑水房来笑第二回。”叶安偏着脑袋,那双洗干净之后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翻滚着一股子秋后算账的恶意。
“明天~不,今天下午。”
叶安纠正了自己。
“今天下午你给我滚去四号仓库。炉子还有一半没拆完。控制柜后面那堆线缆,三十多根,全得重新理一遍、编号、接回去。”
岳玲张了张嘴。
“到时候你也在里头钻半天,保证出来比我还花。”叶安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让你笑。花猫。”
岳玲抱着图纸筒站在水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缝,半是后悔半是认命。
杨正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补了一句。
“别信他。他就是嘴上损,真干活的时候不会让你钻炉膛。”
岳玲的肩膀刚松下来半分。
“不过控制柜后面那堆线缆确实得理。”杨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三十七根。不是三十多根。他记错了。”
岳玲的肩膀又绷回去了。
三个人沿着主干道往食堂走。法国梧桐的落叶铺了满地,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叶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步子散漫。刚洗过的脸被风一吹,冰得发紧,但脑子里那台计算机没停。
顾晨的梯度材料工艺。方远的超空泡论文。碳化硅包壳管的十二天制造周期。消声瓦填充层的制备路径。
四条线,各自独立,但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水下。
八百米。
无声。
食堂的门还没推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快而碎。不是军靴的沉稳,是老干部特有的小碎步。
叶安没回头就猜到了。
“小叶!”
赵丰的嗓门从二十米开外炸过来,中气十足,跟他那双小碎步完全不搭。
老厂长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深蓝中山装,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额头冒汗。
他在叶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喘了两口气。
“小叶,有点事。”
叶安一拍脑门。
“又来了。”
赵丰顾不上喘匀气,把牛皮纸信封往叶安手里一塞。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半截打印纸的边角。
“周逸那边来的。“赵丰抹了把额头的汗,“通达航运想再订一艘货船。新型的。“
叶安捏着信封,没急着拆。
“新型?“
“对。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快半小时。“赵丰拿保温杯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说现在沿海航线的运力结构变了,原来那批双体货船虽然省油,但吨位偏小。他想要一艘万吨级的散装货轮,能跑远洋航线的。“
叶安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
一页半。周逸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需求写得清楚:载重吨一万二到一万五,设计航速十六节以上,燃油经济性要比市面上同级别的船好百分之十五,最好能兼顾东南亚和中东航线的港口条件。
叶安扫了两遍,把纸折回去塞进信封。
“他倒是敢开口。“
“可不是嘛。“赵丰搓着手,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写满了纠结,“万吨级散货轮,咱们厂以前没碰过这个吨位。再说了,现在核潜艇的活儿压在头上,人手铺得满满当当。李涛盯着渔船生产线,楚天阔和沈流全扑在反应堆和推进系统上,王铁牛天天泡在镍基合金弯管的试制车间里。“
赵丰一口气数完,自己先叹了一声。
“我要是答应周逸,活儿谁来干?我要是不答应,人家的订单跑了,以后通达航运的生意还做不做?“
叶安把信封揣进兜里,双手插回裤袋。
“厂长,您着什么急?“
赵丰瞪着他。
“我能不急吗?周逸说了,这趟不光是他自己的意思。沿海好几家航运公司都在找新船型,谁先拿出方案谁就能吃下这波红利。他给咱们的窗口期就两个月。两个月拿不出设计方案,人家就找别的厂了。“
叶安歪了下脑袋。
两个月。
核潜艇的反应堆舱结构还在做最后一轮迭代。无轴泵推的叶轮环设计刚进入工装夹具阶段。碳化硅包壳管的烧结炉今天才拆了一半。消声瓦的梯度填充材料连制备路径都没定。
他脑子里的时间线排得密密匝匝,每一条都卡着死线。
但万吨级散货轮这种东西,对他来说算什么?
双体船、022隐身快艇、十万吨航母~这些玩意儿他都从零开始画过。一艘常规的散装货轮,论技术复杂度,连航母的零头都不到。
系统里有的是成熟方案。调出来,微调参数,适配国内的制造工艺和材料标准,一套完整的设计图纸用不了多久就能出。
关键不在他能不能画。
关键在谁来跟进后续的细化设计、工艺评审和生产排产。
“图纸我出。“
赵丰愣了一拍。
“你出?“
“嗯。“叶安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晃了晃,“万吨级散货轮,技术上没什么难啃的骨头。线型优化、结构强度、动力匹配,这些我脑子里都有现成的思路。给我一周,初步设计图能交出来。“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一周?“
“一周出框架。后面的细化设计和施工图,让岳玲带着那帮新学徒去做。“
叶安指了指二号船坞外面那片空地的方向。
“今天下午我刚从那边过,那帮小崽子正在研究渔船的尾部线型。底子还行,就是经验不够,需要一份好的总图当骨架。我把骨架搭出来,他们往上面填肉。“
赵丰的脑子转了两圈。
“可你那边核潜艇的活儿~“
“不冲突。“叶安打断他,“核潜艇的技术方案已经进入分头推进阶段了。楚天阔盯反应堆,沈流盯推进系统,杨正刚带来了碳化硅的新工艺。每条线都有人扛着。我现在的角色是拍板和查漏,不需要天天趴在图纸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
“每天花两个小时画货轮的图,剩下的时间照常跟核潜艇那边。七天足够把初步设计敲出来。“
赵丰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确定?七天?“
“厂长,双体货船那会儿,我给您的期限是多久?“
赵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一周。当年第一次研讨会之后,叶安也是说的一周。结果他不光在一周内交了图,还交了一套连船级社都震到提前审批的完整方案。
“行。“赵丰一拍大腿,保温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洒在裤腿上,他都没顾上擦。“我这就给周逸回电话,告诉他方案在路上了。“
“先别急。“叶安拦了一句。
赵丰的手悬在裤兜上方,摸到一半的大哥大又缩了回去。
“告诉周逸,方案两周后给他看。不是一周。“
“不是你说七天~“
“七天是我画完的时间。剩下七天让岳玲带人做初步的结构校核和稳性计算。交到周逸手里的东西,不能是个半成品。得是他拿去就能找船级社报审的完成度。“
赵丰琢磨了两秒,一拍手。
“对!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全。那我跟周逸说两周。“
叶安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小叶!“赵丰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叶安没停步,只偏了下头。
“这万吨级的货轮,你打算在线型上搞什么花样?还是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