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嗤笑一声。
“万吨级搞双体?港口泊位都停不进去。“
他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扬了扬。
“球鼻艏加大展弦比船型。低速段阻力砍百分之二十,高速段也不拉胯。动力系统上那套模块化柴电方案,航母验证过的技术直接降级下放。“
赵丰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等~你说航母的技术下放?“
叶安已经走出十来步了,帆布包甩在肩头,那副晃晃悠悠的架势跟遛弯儿没两样。
“厂长,航母的全电推进方案,核心是综合配电和电力驱动。把规模缩小十倍,换成柴油发电机组驱动电动螺旋桨,就是一套完美的商船动力系统。燃油效率比传统柴油机直驱高百分之十二。“
他头也没回,右手在空中比了个数字。
“周逸要的百分之十五的燃油经济性提升,光靠这一项就拿到了百分之十二。剩下百分之三,船体线型优化补上,绰绰有余。“
赵丰站在原地,攥着保温杯,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赵丰那张合不拢的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叶安已经推开了食堂的门。
王胖子的红烧排骨刚出锅,酱香味裹着油烟从窗口涌出来,冲得叶安的鼻翼抖了两下。
这顿饭吃得快。叶安三碗米饭扒完,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汤灌进肚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杨正坐对面,筷子搁在盘沿上,最后一块排骨还没动。
“你那个分段升温曲线,六百度保温阶段的氩气流量~”
“吃饭别谈工作。”叶安打断他,“消化不良。”
杨正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进去。
“吃完了。现在能谈了吧?”
叶安懒得理他,端着饭盒往回收窗口走。
下午剩下的时间全耗在四号仓库里。控制柜的线缆重新布了一遍,五段独立控温的接线方案敲死了。岳玲果然被叶安拎过来理线,钻了两个小时的控制柜后面板,出来的时候鼻尖蹭了一道灰,头发上挂着铜丝碎屑。
她看了叶安一眼,什么都没说。
叶安心虚地别过脸,假装在检查接线端子。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船坞方向的探照灯亮了,把半边天照成惨白。叶安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工。明天等石英管到了再装。”
杨正从控制柜底下钻出来,后脑勺蹭了一层灰。那件白衬衫已经彻底没救了,从领口到下摆全是黑灰和铁锈的混合色,跟迷彩服有得一拼。
“你今晚住哪?”叶安拉上仓库的铁皮门,挂好锁。
“厂里有招待所吗?”
“有。条件不怎么样。”
“无所谓。有床有被子就行。”
叶安转了下脑袋,忽然想起一茬。
“别住招待所了。跟我回去。”
杨正推了推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
“回哪?”
“我宿舍旁边有间空屋,上次楚天阔没来之前给他留的。床铺被褥都是新的,热水器也装了。你将就一晚。”
杨正没矫情,点了下头。
两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南门走。出了厂区大门右拐,是一条通往职工家属院的窄马路。路灯稀疏,三十米一盏,黄澄澄的光晕落在柏油路面上,被梧桐树的枝丫切成碎片。
“对了,得先去趟菜市场。”叶安拍了下口袋,“家里没存粮。”
杨正脚步顿了半拍。
“你做饭?”
“怎么了?”
“你会做饭?”
“杨大专家,你以为我天天吃食堂?食堂晚上六点半关门,我经常干到半夜。不囤点泡面和鸡蛋,饿死在图纸堆里都没人收尸。”
杨正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追问。
菜市场离家属院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这个点正是收摊前最热闹的时候,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秤砣碰秤杆叮当响,杀鱼的案板上溅起腥味十足的水花。
叶安刚迈进市场大门,余光扫到右手边鱼摊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涛。
总工程师李涛,此刻正弯着腰,左手拎着个塑料袋,右手捏着一条巴掌长的鲫鱼,翻来覆去地打量。
他换了身便装,灰色的旧毛衣,黑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盯着鲫鱼的腮帮子,专注程度堪比审核焊缝探伤报告。
“李工?”
李涛抬头,一看是叶安,脸上堆起笑。
“小叶!你也来买菜?”
“嗯。家里断粮了。”叶安朝杨正偏了下脑袋,“这位您认识吧?航空部的杨正杨总师。”
李涛放下鲫鱼,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跟杨正握了一下。
“杨总师!久仰久仰!上回海试的时候远远见过您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
杨正客气了两句。
叶安凑过去,瞥了眼李涛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已经装了半袋子菜~两根黄瓜、一把小葱、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
“李工,您这买菜的架势够专业的。”
“嗐,家里就我一个人,不多买。”李涛推了推老花镜,“老婆带孩子回娘家过周末了。我寻思自己对付一顿。”
叶安点了下头,正准备往里走。
李涛一把拽住他。
“小叶,你等等。”
叶安回头。
李涛压低嗓门,朝鱼摊方向努了努嘴。
“你要买鱼不?”
“想买两条鲫鱼。”
“跟我来。”李涛的步子忽然变了节奏,不再是平时在技术科里那种稳重的踱步,而是一种猎手逼近猎物的轻快。
叶安和杨正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鱼摊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鱼鳞,正拿着水管往鱼池里冲水。
李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池子里游动的鲫鱼,伸手捞起一条,托在掌心翻了个面。
“老板,鲫鱼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胖摊主头也没抬。
李涛把鱼放回池子,摇了摇头。
“贵了。”
“不贵。今天的鲫鱼都是凌晨到的活鱼,新鲜着呢。”
“新鲜?”李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池子角落里那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你这池子里的水浑成这样,增氧泵的气量明显不足。鱼在缺氧环境下待半天,鳃丝充血,肉质发柴。凌晨到的?我看是昨天下午的。”
胖摊主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打量了李涛一眼。
叶安站在两步开外,嘴巴微张。
“而且这批鱼的个头不均匀。”李涛捞起另一条,掂了掂,“大的四两,小的二两出头。你按斤卖,顾客挑大的走,最后剩一堆小的卖不掉。你与其死守两块五,不如给我打个折,我把大小搭配着拿,帮你清库存。”
胖摊主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那你说多少?”
“一块八。我拿六条。大小各半。”
“一块八太低了吧老哥~”
“低?”李涛把鱼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就走。
“两块!两块行不行!”胖摊主急了。
李涛的脚步没停。
“一块九!最低了!再低我赔本!”
李涛走出三步,停住了。他回过头,推了推老花镜。
“一块九,给我挑六条活蹦乱跳的。那条白肚皮的别塞进来,我数的清。”
胖摊主咬了咬牙,一手抄起抄网,在池子里捞了六条最欢实的鲫鱼,甩进塑料袋。
过完秤,三斤二两。六块零八分。
李涛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六块递过去。
“零头免了吧。”
胖摊主的脸抽搐了两下。
“行行行,六块六块。”
李涛接过塑料袋,朝叶安和杨正走回来。满面红光,步态轻盈。
叶安呆呆地看着他手里那袋子活蹦乱跳的鲫鱼。
六条鲫鱼,六块钱。
从两块五砍到一块九,中间还顺手抹了八分钱的零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逻辑严密,论据充分。从增氧泵的气量到鳃丝充血的肉质影响,从库存周转到大小搭配的清仓策略~这套组合拳打得,比他在研讨会上推导流体力学公式还丝滑。
叶安张着嘴,脑子里那台永远不停的计算机,此刻罕见地宕机了两秒。
杨正站在旁边,黑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放大,那种只有在见证重大技术突破时才会出现的震撼,此刻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脸上。
“李工。”叶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嗯?”
“您这~”叶安指了指那袋鲫鱼,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原地发愣的胖摊主。
“您这砍价水平,有没有考虑过转行?”
李涛乐了,老花镜都笑歪了半寸。
“什么转行?我就买个菜。”
叶安看着他那张带着朴实笑纹的脸,一股发自心底的敬畏从后脊梁爬上来。
红星造船厂总工程师。
审核焊缝精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的男人。
把六条鲫鱼的单价从两块五砍到一块九的男人。
叶安扭头看了杨正一眼。
杨正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叶安在杨正眼睛里读到了四个字~自愧不如。
“李工,那个~”叶安搓了搓手。
“怎么了?”
“您帮我也挑两条呗。我砍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