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铺开的瞬间,叶安就知道这疯子不是白来的。
管式炉的改装方案画得极其详细。炉膛长度从标准的一米二延长到三米八,匹配包壳管的全长。
加热区分成五段独立控温,每段配备独立的热电偶和PID控制器。
炉管内壁加了一层高纯氧化铝涂层,防止高温下金属管壁对碳化硅纤维的污染。
“你连炉管的壁厚都算好了。“叶安蹲在绘图桌前,手指点在蓝图右下角的材料清单上。
杨正把最后半个凉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进去。
“不算好能来吗?空着手上门,那叫添乱。“
叶安把蓝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走。“
“去哪?“
“四号仓库。你那炉子的改装,得今天动工。“
杨正从椅子上弹起来,帆布包甩上肩膀,两根碳化硅样品管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两人出了行政楼,沿着主干道快步往南走。经过二号船坞的时候,远处龙门吊正在吊装一块钢板,链条绞盘的嘎吱声和焊枪的电弧噼啪交织在一起。
四号仓库的铁皮门虚掩着。叶安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凄厉的尖叫。
仓库里空出了一大片。原来堆在角落的废旧零件和报废设备,被他上周让孙浩带人清走了。现在只剩靠墙那排铁架子上的工具,和正中间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管式炉。
“就这台。“叶安拍了拍炉子的外壳,掌心沾了一层灰。
杨正绕着炉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座的固定螺栓,又站起来扒开控制柜的面板。
“加热元件是碳化硅棒。功率够,但长度不行。“杨正摘下眼镜擦了擦灰,重新戴上。“得把炉膛拆了,换成定制的石英管。石英管的订货周期~“
“我昨晚已经让国良下了单。“叶安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份被他折了无数遍的清单副本,指着其中一行。“三米八长的高纯石英管,外径一百二十毫米,壁厚五毫米。国良找的是湘省那家光纤预制棒厂,他们有现成的大口径石英管库存。空运,后天到。“
杨正愣了一拍。
“你昨晚才跟我通电话。石英管的订单~“
“你打电话之前我就下了。“
杨正盯着他。
叶安把清单揣回兜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凳子上。
“杨大专家,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会来?你那脑子里装着什么,我比你自己还清楚。碳化硅包壳管是核潜艇反应堆的命门,你在航空部搞过陶瓷基涂层,手里有现成的工艺储备。你不可能坐得住。“
杨正把帆布包搁在地上,沉默了三秒。
“你这人真他妈讨厌。“
“谢谢夸奖。动手吧。“
两人不再废话。
叶安拿起扳手,杨正抄起螺丝刀。炉子的控制柜面板被卸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杨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辨认线缆颜色,嘴里念叨着电路拓扑。叶安站在炉膛那头,用扳手拆固定法兰的螺栓。
螺栓锈死了。六角头被氧化层咬得死紧。叶安两只手攥着扳手柄,脚蹬着炉体外壳,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才听见“嘎“的一声松动。
铁锈碎屑崩了他一脸。
“操。“
叶安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道黑印子。
杨正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控制柜深处的接线端子排了几十年灰,他把头伸进去辨认标号,出来的时候鼻尖蹭了一道灰,额头上粘着一片蛛网。
两人谁也没空管形象。炉膛的旧加热元件要拆,控制回路要改,温度传感器的接口要从三点式换成五段独立式。每一步都是体力活加脑力活的双重消耗。
叶安趴在炉膛里面,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拆卸碳化硅加热棒的固定卡箍。手电筒的光摇摇晃晃,映得他灰头土脸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杨正蹲在控制柜前面,万用表的两根探针扎在接线端子上,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三号加热区的热电偶断了。“杨正头也没抬。
“换。备件箱里有。“叶安的嗓音闷在炉膛里,带着金属回响。
“备件箱在哪?“
“你左手边第二个铁架子,第三层,绿色铁盒。“
杨正站起来去翻架子,手肘碰倒了一罐润滑油。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当响。
“你这仓库跟狗窝一样。“
“狗窝怎么了?能出活儿的狗窝。“叶安从炉膛里退出来半个身子,吐掉嘴里的手电筒,“热电偶找到没?“
“找到了。K型,三毫米探头。“
“对。焊上去。“
杨正拿着热电偶和焊枪走到炉膛侧面的接口处。叶安递过去一副护目镜。杨正戴上,焊枪点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金属接口,焊锡在高温下化成银色的液珠。
这一忙就是整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半。岳玲抱着一摞图纸走遍了行政楼、技术科、一号会议室,甚至跑去食堂问了王胖子,都没找到叶安的人影。
王胖子朝南边努了努嘴。
“叶总工一早上就往四号仓库那边去了,带着个戴眼镜的白衬衫。“
岳玲抱着图纸往四号仓库跑。
铁皮门半开着。她侧身挤进去,站在门口定住了。
仓库正中央,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管式炉旁边,两个人蹲在地上。
一个灰头土脸,夹克前襟沾满铁锈和油污,头发里挂着蛛网丝,正拿着扳手拧一颗螺栓,龇牙咧嘴使着劲。
另一个也好不了多少。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眼镜一条腿用胶带缠着,鼻梁上一道黑灰印子从左划到右,手里攥着两根线缆正在接线端子上比划。
两人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炉膛里几十年积攒的陈年老灰。
叶安的左颧骨上糊着一坨不明来源的油泥。杨正的右耳朵后面粘着一片碳化硅加热棒碎片的黑渣。
岳玲抱着图纸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使劲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憋住。
“噗~“
两颗灰扑扑的脑袋同时转过来。
叶安蹲在地上,扳手还攥在手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额头上那层灰配着那副困惑的表情,活脱脱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猫。
杨正推了推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歪着脑袋。鼻尖那道黑灰随着动作微微歪了一下,更滑稽了。
岳玲一手捂着嘴,一手攥着图纸筒,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你们两个~“
她指着叶安的脸,又指了指杨正的鼻子,终于放弃了维持形象的努力。
笑弯了腰。
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黑的。他又摸了一把脸,掌心蹭到了左颧骨那坨油泥。
“有什么好笑的?干活嘛。“
杨正也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白衬衫让他沉默了两秒。
“叶安。“
“嗯?“
“你欠我一件衬衫。“
岳玲笑得蹲在了地上,图纸筒滚出去老远。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扑起一小团灰雾。
“岳玲,笑够了没?找我什么事?“
岳玲从地上爬起来,去捡滚远了的图纸筒。她捡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楚工那边~反应堆舱隔振基座的安装接口尺寸定了。他让我拿过来给您确认。“
她把图纸筒递过来。
叶安接过去,拧开盖子抽出图纸,铺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铅笔灰和油泥混在一起,在白色图纸上留了两个清晰的指印。
岳玲又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叶安瞥了她一眼。
“再笑,明天你来拆炉子。“
岳玲立正站好,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但眼睛弯着,出卖了一切。
杨正把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摘下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镜片。
一层灰膜糊得严严实实,跟毛玻璃没区别。
“走,洗把脸。”叶安拍了拍夹克前襟,扑起一小团灰雾,“再待下去我怕肺先报废。”
两人从四号仓库侧门出来,沿着排水沟旁边那条碎石路往公共水房走。十月底的海风一灌,叶安打了个寒颤,浑身的灰尘被吹得四散。
杨正走在旁边,白衬衫变成了迷彩色,领口敞着,锁骨上一道黑灰印子从左划到右。
水房是露天的,四个水龙头一字排开,铁管子锈迹斑斑。叶安拧开最左边那个,冰凉的自来水哗啦浇在手上,他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水流里。
冷得牙根发酸。
“你那个五段独立控温的方案,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的过渡区怎么处理?”杨正一边搓脸一边问,水顺着下巴往衬衫领口里灌。
“加个梯度加热环,宽度五十毫米就够~”
叶安话说到一半,耳朵动了一下。
柴油机的轰鸣声。
不是船坞那边的。是从厂区大门方向传过来的,越来越近,带着重载卡车特有的沉闷喘息。
叶安从水龙头底下抬起头,水珠挂了满脸。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拐过仓库区的弯道,车斗上盖着厚帆布,绑扎带勒得紧紧的。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反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卡车在水房前面二十米的空地上刹停。气刹嗤地一声响,车身晃了两下。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
国良跳下来。
军靴蹬在碎石地面上,一步跨到车头前面。他穿着件半旧的作训服,袖口卷到手肘,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特有的风尘。
然后他看见了叶安。
国良的脚步顿住了。
叶安站在水龙头旁边,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件灰夹克~前襟、袖口、下摆,全是黑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污渍。左颧骨上那坨油泥虽然被水冲掉了大半,但痕迹还在。裤腿上沾着碳化硅碎渣,帆布鞋面黑得看不出原色。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也好不到哪去。白衬衫变成了抹布,鼻梁上一道灰印子被水冲成了两条泥流,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国良盯着这两人看了三秒。
“你俩去炸碉堡了?”
叶安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子本身就是脏的,越抹越花。
“别狗叫。干活呢。”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他已经习惯了。跟这小子说话,永远别指望得到一句正经回答。
“材料。”叶安朝卡车扬了下下巴,“搞定了?”
国良转身走到车斗旁边,一把扯开帆布的一角。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体上印着红色的“易碎”标识和编号。最上面那层箱子的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是国良的~方正、有力,一笔一划跟刻的一样。
“核级氟橡胶密封圈母料,三百公斤。”国良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川省那家厂子,我蹲了两天才催出来。”
他绕到车斗另一侧,掀开另一块帆布。
“高纯度铍青铜棒材,惯导陀螺仪支架用的。一共十二根。”
叶安凑过去,手指隔着木箱缝隙摸了一下里面的包装。真空密封袋,手感对。
“清单上三十四项,这趟带回来多少?”
“十九项。”国良把帆布重新盖好,绑扎带拉紧。“剩下的十五项,有八项在路上,下周到。还有七项~”
他转过身,盯着叶安。
“七项需要你亲自定规格。供应商说你给的参数太变态,他们吃不准,怕做出来不合格白瞎料子。”
叶安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哪七项?回头你把清单放我桌上,我今晚给你回复。”
国良没接话。他的视线从叶安身上移到杨正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俩在仓库里折腾什么?”
“改炉子。”叶安嚼着糖,含混不清,“碳化硅包壳管的烧结炉,原来那台不够长,得改。”
国良的眉头动了一下。碳化硅包壳管~那是他清单里第三项。壁厚零点八毫米,长度三米五,公差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他当时写下这组参数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这玩意儿要卡半年的准备。
“杨正搞了套新工艺。”叶安朝杨正那边偏了下脑袋,“十二天一根。三个月全交齐。”
国良的动作停了。
十二天?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的评估是四十天一根。几百根管子排下来,光这一项就得吃掉一年多的工期。
现在告诉他十二天?
国良看向杨正。杨正正拿衬衫下摆擦眼镜,镜片上的水渍被他抹成了一道道弧形。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