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把眼镜戴回去，推了推鼻梁。
“混合渗透法。化学气相渗透打底，先驱体浸渍填孔。分段升温，六百度保温两小时。”
他报数据的时候语速极快，跟机关枪似的。
“致密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带了两根样品管，你要看可以现在就~”
“不用。”国良打断他。
他转回头看叶安。
“十二天一根，三个月全交齐。你确定？”
“杨大专家亲口说的，你不信他信谁？”
国良沉默了两拍。然后他走到叶安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被好消息砸中的短暂恍惚，还有一种叶安非常熟悉的东西~
警告。
“叶安。”
“嗯。”
“镍基合金棒材，六吨。”国良竖起一根手指，“我跑了三个省，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在火车上坐了四天，才把这六吨料子给你凑齐。”
叶安嚼糖的动作慢了半拍。
“现在你又多了碳化硅的原材料、石英管、氩气、先驱体~加上我这趟带回来的十九项。”国良的手指从一根变成了五根，在叶安面前晃了晃。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国良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十公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我拿命催出来的。有的是半夜三点把人家厂长从被窝里薅起来签的字，有的是我在人家办公室门口蹲了一整天才拿到的批条。”
叶安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你要是敢~”国良的食指戳在叶安胸口，力道不轻。
“把这些料子给我糟蹋了，废品率超过百分之五~”
他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我就把你绑在硬座上，从港城坐到WLMQ。单程。不换车。”
叶安揉了揉被戳的地方。
“国良同志，你这是威胁国家重点技术人才。”
“我这是保护国家战略物资。”
杨正站在旁边，眼镜擦干净了，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这两人。
叶安拍了拍国良的肩膀。那只手还是脏的，在作训服上留了个清晰的五指印。
“放心。”
叶安转身往仓库方向走，帆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响。
“六吨棒材，我只需要四点八吨。剩下的一点二吨是余量。”
他头也没回，右手在空中比了个“OK”的手势。
“废品率百分之五以内。王铁牛今天上午试弯了四根，全过。一根没废。”
国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
作训服肩膀上那个黑乎乎的手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杨正走到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眼镜的衬衫角。
“习惯就好。”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认识他第一天就被他坑了。到现在还欠他一个月甲板没擦完。”
国良转头看了杨正一眼。
两个被叶安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在卡车旁边对视了三秒。
一种跨越军种、跨越专业、跨越年龄的深沉共鸣，在这一刻无声地流淌。
远处，叶安已经拐进了四号仓库的巷道。铁皮门被他一脚踹开，铰链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紧接着，他那懒洋洋的嗓音从仓库里飘出来，被海风搅碎了一半。
“国良同志~卸完货记得把车开走~别堵着我仓库门口~”
国良的后槽牙又开始磨了。
“国良同志~卸完货记得把车开走~别堵着我仓库门口~“
叶安的嗓音还挂在风里没散干净，杨正已经从水房那边追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厂区主干道上，法国梧桐的落叶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在杨正那件已经报废的白衬衫上。
杨正伸手把叶子揪下来，弹了出去。
“你那炉子改装，下午还得接着干。石英管后天到，这两天先把控制柜的线路全部重新布完。“
“知道。“叶安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扔嘴里，“你今晚住厂里？“
“废话。我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看一眼就走。“杨正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炉子改完，第一根试制管我得亲眼盯着。“
叶安嚼着糖，没接话。两人走过二号船坞外面那片空地，拐进通往食堂方向的小路。
杨正忽然放慢了脚步。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
叶安侧头瞥了他一眼。杨正那张被灰尘糊了半天的脸上，浮出一种叶安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犹豫。
杨正犹豫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说的话跟技术无关。
“说。“
“航空部那边，上个月来了一批交流学习的研究生。“杨正的步子又慢了半拍，“十二个人，都是各大院校推荐过来的尖子。“
叶安嚼糖的动作没停。“然后呢？“
“其中有两个~“杨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叶安。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紧了半分，带着一股子护食的警觉。
“有两个，是真正的好手。“
叶安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好手？“他挑了下眉，“能让杨大专家用'好手'两个字评价的人，我印象里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是你自己。“
杨正没理会他的调侃。
“一个叫方远，二十四岁，哈工大流体力学方向的博士生。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超空泡减阻机理，我看了一遍，里面有三个推导思路跟你那套超空泡鱼雷的底层逻辑高度吻合。“
叶安嚼糖的腮帮子停了。
“另一个叫顾晨，二十六岁，西工大材料学方向。这人更邪门~他在实验室里搞出了一种新型梯度功能材料的制备方法，用的是等离子喷涂加激光重熔的复合工艺。“
杨正盯着叶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安当然知道。
梯度功能材料。密度从外到内连续渐变。这玩意儿正是他核潜艇消声瓦方案里，那个一直没找到制造路径的关键填充物。
他给国良那份三十四项清单里的第一项~梯度密度声学填充材料~就卡在制备工艺上。
叶安把碎糖渣咽下去，舌尖舔了下后槽牙。
“杨正。“
“嗯？“
“这两人现在在哪？“
杨正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姿势叶安太熟悉了~跟沈流在楼梯间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护食。
“你想干什么？“杨正的嗓门压低了，带着一股子“你敢动我的人试试“的威胁。
叶安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他。
“没想到啊杨大专家。“叶安嘴角扯了一下，“你居然也有挖到牛人的一天。我还以为你眼里除了发动机就只有发动机，连活人都看不见。“
“少跟我扯淡。“杨正的眼镜片反着午后的光，“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告诉我他俩叫什么，在哪个组，谁带的。“叶安往前迈了一步，“我去把人挖过来。“
杨正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叶安愣了半拍。
“我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能跟上我节奏的苗子。“杨正的食指戳在叶安胸口，力道比国良刚才那一下还重，“方远那小子的超空泡论文，我花了三天时间才看完。里面有两个创新点连我都没想到。顾晨的梯度材料工艺，我亲自去他实验室看过，那台等离子喷涂设备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但出来的样品致密度比文献报道的高了百分之十二。“
杨正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这两个人，是我航空部的。我的。“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叶安看着他那副“谁碰谁死“的架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杨正，你变了。“
杨正皱眉。“什么意思？“
“以前你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发动机好不好，推力够不够，喘振裕度高不高~你眼里只有铁疙瘩。“叶安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杨正的肩膀。那只手还是脏的，又在杨正衬衫上留了个印子。
“现在你开始看人了。开始护犊子了。“
杨正的肩膀僵了一瞬。
“这说明你不光是个好工程师了。“叶安收回手，转身继续往食堂方向走。
“你开始变成一个好老师了。“
杨正站在原地，盯着叶安那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衬衫肩膀上又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跟之前那个凑成了一对。
“所以你不挖了？“杨正追了两步。
“我说了吗？“叶安头也没回。
杨正的脚步顿住。
“我说的是~暂时不挖。“叶安的嗓音从前方飘回来，被海风搅得断断续续。“你先把人带好。等他们在你手底下再磨半年，翅膀硬了，我再来跟你谈。“
杨正的拳头松了又紧。
“到时候你也别想白拿。“叶安停下来，回过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灰扑扑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方远的超空泡论文，你帮我要一份。“
杨正的眉头拧起来。“你要那个干什么？“
“看看呗。“叶安耸了下肩，“万一他写的东西真有两把刷子，我得提前琢磨怎么用。“
杨正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人“杨正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真他妈的阴。“
“谢谢。“
“那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夸听。“
叶安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还有顾晨那个梯度材料的工艺报告。“叶安的右手在空中比了个“二“的手势，没回头。“也给我一份。“
杨正站在原地，胸腔里那股子被人惦记上的不爽，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块儿。
说不清的那个大概是被认可的踏实。
叶安说他变了。说他开始看人了。
杨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炉膛灰的手。这双手拧过发动机的螺栓，焊过涡轮叶片的涂层，画过几百张气动布局图。
但从来没有带过人。
方远和顾晨是他第一次主动留意的后辈。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聪明的人航空部一抓一大把。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跟他自己年轻时一样的东西。
不安分。
“杨大专家~“叶安的嗓音又从前方飘回来。
“干嘛？“
“食堂还有包子。你那份凉了，我让王胖子给你重新蒸。“
杨正迈开步子追上去。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叶安忽然又停了。
“杨正。“
“又怎么了？“
叶安侧过半个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顾晨那个等离子喷涂加激光重熔的复合工艺~“
杨正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用的基体材料是什么？“
杨正沉默了一拍。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氧化铝和氧化锆的混合粉末。配比他自己调的，没发表过。“
叶安嚼着嘴里残留的糖渣，舌尖在后槽牙上转了一圈。
氧化铝加氧化锆。密度可调。梯度可控。
这小子搞不好真能解决消声瓦填充层的制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