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牛的焊枪在凌晨六点五十八分点火。
叶安到的时候，那根银白色的镍基合金棒材已经被送进了加热炉。炉膛内壁泛着暗红的光，温度计的指针稳稳停在九百四十度。
“叶总工！”王铁牛扯着嗓子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两只被热浪烤得通红的眼珠子，“温度到了！准备出炉！”
叶安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昨晚剩的凉茶。
“出。”
棒材被夹具送出炉膛，表面泛着均匀的橘红色光泽。王铁牛和两个徒弟配合着把它送上弯制模具。液压机的活塞缓缓推进，金属在模具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叶安盯着压力表。指针爬升，稳定在预设值。
弯制过程持续了四分钟。模具打开的瞬间，一根弧度完美的弯头管道躺在里面，外弧侧的壁厚均匀，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减薄。
王铁牛凑上去，拿游标卡尺量了三个点。
“外弧壁厚五点八二，五点七九，五点八一。”
叶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设计壁厚六毫米，减薄率百分之三点二。远低于百分之八的上限。
“合格。”
王铁牛咧嘴笑了，满口黄牙在车间的日光灯下闪着光。
“叶总工，这新工艺牛逼啊！以前弯这玩意儿，十根得废三根。今天第一根就过了！”
叶安把搪瓷缸子往操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
“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衬里套装和液压胀管。一步没走完，别吹牛逼。”
王铁牛嘿嘿一笑，招呼徒弟把弯管送去下一道工序。
整个上午，四根管道依次完成弯制。全部一次合格。
午饭时间，岳玲抱着笔记本从计量室跑过来。她在车间门口站定，翻开本子上的数据汇总页。
“四根管道，镍基合金棒材消耗一百七十三公斤。按老工艺算，同样四根至少要两百二十公斤。”
岳玲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叶安。
“省了百分之二十一的料。”
楚天阔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探伤报告。
“超声波探伤全过。焊缝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沈流蹲在旁边啃包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
“幸好这套流程行得通。要是第一根就废了，国良同志那边的六吨棒材可经不起折腾。”
岳玲点头，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按这个消耗速度，二十七根管道只需要四点六吨。比我昨天估算的四点八吨还少。余量更充裕了。”
叶安从王铁牛那儿顺了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兜，靠着车间的铁柱子。
“我出马，就没有不行的。”
三个人同时看他。
叶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怎么？不服？”
沈流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服。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事后才说这种话？搞得我们之前担心了一晚上跟傻子一样。”
“担心说明你们有责任心。”叶安把烟别回耳朵上，“不担心的人我不敢用。”
楚天阔难得笑了一下，那张瘦削的脸上褶子挤出一道浅弧。
“行了。管道的事暂时不用盯了，王师傅那边按流程走就行。”叶安从铁柱子上直起身，帆布包甩上肩膀。“我回办公室，有别的事要算。”
岳玲追了两步。
“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
“暂时不用。等我理出框架再叫你。”
叶安晃晃悠悠出了车间，沿着厂区主干道往行政楼走。秋天的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把他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吹得猎猎响。
回到办公室，反锁门。
叶安没去绘图桌。他拉开铁皮柜子，从最里面抽出那卷核潜艇总布置图，铺在桌上。
手指落在艇体中段的一个区域。
生活舱。
核潜艇不是水面舰艇。水面舰艇出海，几天就能靠港补给。核潜艇一潜就是两三个月，极端情况下甚至半年不浮出水面。
一百多号人，关在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钢铁管子里，在水下三百米的黑暗中待上九十天。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叶安在脑海中调出系统数据。
【指令接收。调取各国核潜艇艇员心理健康数据及生活舱设计参数。】
视网膜上蓝色数据流滚动。M国“俄亥俄”级的艇员抑郁症发生率、苏联“台风”级的生活区面积配比、英国“前卫”级的噪音控制标准一组组数字排列开来。
叶安拿起铅笔，在总布置图上那块标注着“生活舱”的区域旁边，开始列数字。
人均居住面积。
M国的标准是每人三点二平方米。苏联人粗犷，两点一平方米就往里塞人。英国人讲究，给到了三点五。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三点五太奢侈。艇体总长有限，每多给生活区一米，武器舱或者设备舱就得少一米。
但两点一也不行。那是拿人当牲口使。
他在旁边写下一个数字：二点八。
二点八平方米每人。比M国人少一点，但通过优化布局，实际体验不会差。
关键在布局。
叶安翻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开始画生活舱的横截面。
圆形的耐压壳内壁，直径九点二米。扣掉管线走廊、设备通道和结构加强肋占用的空间，实际可用的截面面积~
铅笔在纸上飞快计算。
五十三点七平方米。
一百一十人的编制。分三班倒，同一时间最多有七十多人在舱内活动。
叶安把截面图分成三层。最底层是储藏室和淡水舱，中间层是住舱和公共区域，最上层是指挥通道和通信设备。
住舱的铺位不能用传统的三层叠铺。三层铺位，最上面那层离天花板不到四十公分，翻个身都费劲。在水下待三个月，这种压迫感能把人逼疯。
叶安画了一个新方案。两层铺位，但每层的净高做到九十公分。铺位内侧嵌入小型阅读灯和通风口，外侧加隔音帘。
不是豪华。是基本的人性尊严。
他又在公共区域那块标了几个功能分区。小型健身区~不需要多大，一台跑步机、两副哑铃就够。阅览室~几个书架加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独立的心理疏导室。
这些东西占的空间不大，加起来不到十二平方米。但对于在水下关三个月的人来说，这十二平方米就是他们和崩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叶安把铅笔搁下，靠着椅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船坞方向的探照灯亮了，把半边天照成惨白。
他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数字的截面图。
九点二米的直径里，要塞进反应堆、武器、设备、管线，还要给一百一十个活人留出喘息的空间。
每一寸都是博弈。
叶安重新拿起铅笔，在草稿纸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备注：食堂面积不得低于十五平方米。热食供应能力~每餐同时容纳二十人就餐。”
吃饭这事儿，比什么心理疏导都管用。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铁皮柜子。明天让岳玲过来，把这套方案跟总布置图对一遍，看看空间够不够塞。
叶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桌上那张总布置图还铺着。他的目光扫过艇体从头到尾的每一个舱段~声纳舱、鱼雷舱、指挥舱、反应堆舱、轮机舱、推进舱。
然后停在了生活舱那块。
九十天。
一百一十个人。
水下三百米。
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突然炸响。
铃声尖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撞了三个来回。叶安从图纸上收回视线，伸手抄起话筒。
“喂。”
“叶安！”
杨正的嗓子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背景音嘈杂得厉害，金属碰撞声、气泵的嘶嘶声混在一块儿，听着像是在车间里打的电话。
“杨大专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叶安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您那架'猛龙'舰载型的折叠机翼液压锁，搞定了？”
“液压锁的事儿回头再说。”杨正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搞了个新东西。一套制造流程。”
叶安的铅笔顿了一下。
“什么制造流程？”
“碳化硅复合材料的连续纤维编织成型工艺。”杨正一口气报出一串术语，“我把化学气相渗透法和先驱体浸渍裂解法做了个混合改良。理论上能把碳化硅管材的致密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同时把制造周期从原来的四十天压缩到十二天。”
叶安的铅笔彻底停了。
碳化硅复合材料。
这玩意儿是核潜艇反应堆燃料包壳的核心材料。楚天阔的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用碳化硅替代传统的锆合金包壳，耐腐蚀、耐高温、中子吸收截面还低。
但问题一直卡在制造上。
碳化硅管材的成型工艺极其复杂，国内现有的技术路线，一根三米五长的包壳管要四十天才能烧出来。反应堆堆芯里几百根燃料棒，每根都要套一层碳化硅包壳。按四十天一根的速度，光包壳管这一项就得排产好几年。
叶安把铅笔扔在桌上，身体前倾，话筒从肩膀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攥住。
“你说十二天？”
“十二天。”杨正的嗓子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得意，“我在航空部那边搞发动机涡轮叶片的时候，用过类似的陶瓷基复合材料工艺。上周突然想到，把两种渗透方法串联起来，先用化学气相渗透打底层骨架，再用先驱体浸渍填充孔隙。”
他顿了一拍。
“但我没算过这套流程用在管材上行不行。壁厚零点八毫米，长径比太大了。我怕中间会出裂纹。”
叶安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已经开始转了。
化学气相渗透打底~这一步没问题。气相渗透的优势就是均匀性好，能在纤维预制体的每一根纤维表面都镀上一层致密的碳化硅基体。但速度慢，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的致密度，光靠气相渗透得烧上一个多月。
杨正的思路是用先驱体浸渍来补剩下的孔隙。先驱体是液态的，能渗进气相渗透留下的微孔里，高温裂解之后变成固态碳化硅。速度快，但致密度不如气相渗透均匀。
两种方法串联~取长补短。
理论上完全可行。
但杨正担心的那个问题也是真的。管材壁厚只有零点八毫米，长度三米五。长径比大得离谱。先驱体浸渍的时候，液态前驱体从管材两端往中间渗透，中间段最后才被填满。如果裂解温度升得太快，两端已经固化了，中间还是液态，热应力一集中~
裂。
“你的裂解升温曲线怎么设的？”叶安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线性升温。每分钟两度，从室温到一千二百度。”
“太快了。”叶安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了两行数字。“管材中段的先驱体渗透深度比两端滞后。你线性升温，两端先固化收缩，中段还在液态膨胀。应力差能到三十兆帕。零点八毫米的壁厚扛不住。”
杨正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怎么改？”
“分段升温。”叶安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阶梯形的曲线。“前半段慢升，每分钟零点五度，升到六百度保温两小时。让先驱体在低温段充分渗透均匀。六百度以上再加速，每分钟三度直接拉到一千二。”
他在曲线旁边标了个数字。
“六百度保温的时候，先驱体已经开始初步交联，但还没完全固化。这时候它有一定的流动性，能自动填补渗透不均匀的区域。等全管段的先驱体分布均匀了，再一口气拉高温度，一次性裂解成型。”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杨正在记。
“应力差呢？”杨正追问。
“降到五兆帕以内。零点八毫米的碳化硅壁厚，抗拉强度三百兆帕。五兆帕连挠它一下都不够。”
杨正那边的笔声停了。
沉默了五秒。
“叶安。”
“嗯。”
“你他妈的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叶安嘴角扯了一下。
“我想过。但我没你那个混合工艺的底子。你不打这个电话，我还得自己从头摸索。”
这话半真半假。系统里有完整的碳化硅制造工艺图谱，但杨正能独立想到混合渗透法，说明这人的脑子确实不是摆设。
“行。”杨正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方案我带过去，当面跟你对。”
“什么时候？”
“明天。”
叶安愣了一下。“你在京城，明天就到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