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三根铅笔同时搁在桌面上。
楚天阔把最后一行参数核对完毕,在工艺流程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沈流紧跟着签。
岳玲把三人的计算底稿按工序编号装订成册,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定了。”楚天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沈流已经往门口走了,手里那包花生米被他捏得沙沙响。
“各回各屋,明早七点。”岳玲抱着档案袋跟上去。
仓库的灯灭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叶安没回宿舍。他拐进行政楼二楼的办公室,把门反锁上,从铁皮柜子最里面摸出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课程表。
海军工程大学的课。
上个月老首长安排的,说是“维持正常教学秩序,掩护项目进度”。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小子别光埋头造船,学校那边的课也得去上,免得外界起疑。
叶安把课程表摊在桌上,指尖在周三那一格停住。
“高等流体力学叶安”。
一周两节,每节两小时。
上学期是这个频率。本学期也是。
他摸出那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课程表边缘写了句话:“能不能减到一周一节?”
写完,又划掉。
太客气了。不像他的风格。
重新写:“一周一节,多了没空。”
嗯。这才对。
第二天一早,叶安没去四号仓库。他把试制方案的档案袋交给岳玲,让她带着楚天阔和沈流去找王铁牛。自己揣着那张课程表,搭上了去海军工程大学的班车。
班车晃了四十分钟。叶安靠着窗户眯了一觉,被终点站的刹车颠醒。
教务楼在校园东北角,三层红砖小楼,楼前种了两棵法国梧桐。
叶安推开一楼教务科的办公室门,一股子打印机油墨和陈年档案柜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教务科副科长。头顶中央秃了一块,用旁边的头发拼命往上盖,盖得跟草坪上铺了块假皮似的。
周科长正埋头填表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看来人,笔“啪”地掉在桌上。
“叶~叶总工?”
周科长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这位爷。
整个海军工程大学,从校长到门卫,没一个不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挂着特聘教授的牌子,也不是因为他课讲得多好。
是因为老首长上次来学校视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叫他“孙子”。
就这一个字,比十块金字招牌都管用。
“周科长,忙着呢?”叶安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
周科长赶紧站起来倒水。学校食堂的搪瓷缸子,茶叶沫子在里面转圈。
“您有什么吩咐?”
叶安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课程表,往桌上一拍。
“我的课,一周两节太多了。改成一节。”
周科长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水都忘了往桌上放。
“这……”
叶安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厂里最近项目多,我实在抽不出那么多时间过来。一周跑两趟,光路上就搭进去大半天。”
周科长把茶缸搁下来,拿起笔在课程表上画了个圈圈,又画了个问号。
“叶总工,减课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啊。得走教务委员会的流程,还得院长签字”
“那你帮我走呗。”
“可是~”周科长搓着手,那块假发随着动作微微移位,“学期都过半了,临时改课程安排,学生那边~”
“学生那边我来安排。”叶安站起身,把课程表往周科长面前一推。“你就负责改排课就行。别的不用管。”
周科长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拒绝。教务管理有规定,临时调课需要提前两周申请,经教研室主任审核、教务处长批准。这是制度。
但他又想起了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巩教授带着三个研究生的论文来找叶安指导,在办公室外面等了半小时。巩教授一个字没多说,笑呵呵地把论文摞在桌上就走了。
巩教授,海军工程大学副校长。
连副校长都让着他,自己一个副科长,拦个什么劲?
“行。”周科长认命了,拿起笔在课程表上签了个“阅”字。
“太棒了。”
叶安拍了拍周科长的肩膀,那力道把周科长头顶的假发片震歪了半公分。
“周科长,你办事效率就是高。”
周科长伸手把假发片正了正,脸上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笑。
这位爷他可不敢怠慢了。
别说教务委员会的流程,就是校长亲自站在这儿,也得掂量掂量这背后站着的,是连龙正华都要让着三分的人。
叶安晃晃悠悠出了教务楼,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两秒。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省出来一节课的时间,每周多出大半天。
大半天能干什么?
够他把核潜艇耐压壳的焊接工艺评定做完一轮。
或者盯着沈流把无轴泵推的叶轮环设计从纸面推到工装夹具方案。
班车的座椅硬得硌屁股。叶安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省出来的时间不少。但光省时间不够。
他脑子里那台永远不停的计算机又开始转了。核潜艇的技术方案,从反应堆到推进系统,从耐压壳到声学隐身~每一项都是他从系统里调出来的超前设计。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太超前了。
楚天阔能理解自然循环方案,因为他自己琢磨了十年。沈流能接住无轴泵推,因为他本来就在这条路上走。但剩下的呢?消声瓦的梯度密度材料、耐压壳的双层结构优化、水声对抗的底层算法~这些玩意儿,他要是哪天被车撞了,谁来接?
不对。不吉利。
叶安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搁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得留点东西下来。不是图纸,图纸太具体,换个项目就用不上了。得是思路。是方法论。是那种能让后面的人看完之后,自己也能往前走两步的东西。
论文。
叶安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半张用过的草稿纸,翻到背面,开始列提纲。
第一篇:《水下航行体综合全电推进系统的噪声抑制机理与工程实现》。
把无轴泵推的核心思路写进去。不写具体参数,不写叶轮环的加工精度,只写原理。为什么要取消齿轮箱,为什么要用电磁悬浮驱动,为什么仿生微锯齿叶型能抑制空泡。
写到这个程度,懂行的人看完就能顺着往下走。不懂行的看了也白搭,不影响保密。
第二篇:《自然循环压水堆在紧凑型动力系统中的应用前景》。
楚天阔的方案。椭圆截面通道、碳化硅包壳、取消主泵~把这些概念性的东西抛出去,让国内搞核动力的那帮人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省得再过十年,又有哪个楚天阔被人扣个“学术异端”的帽子,踢去看大门。
叶安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标题,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发哪儿?
国内的学术期刊?太慢。审稿周期动辄半年,等发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国际期刊?开什么玩笑。把核潜艇的核心思路发到M国人眼皮子底下?
军内刊物。
对。军内技术刊物。保密等级够,传播范围可控,看的人都是圈内人。
叶安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兜里,从帆布包侧兜摸出那部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拨号。
嘟~嘟~嘟~
第四声响完,那头接了。
“我,国良。”
背景音嘈杂得厉害。金属碰撞声、柴油机的轰鸣、还有人在远处扯着嗓子喊什么。
“你在哪儿呢?”叶安把大哥大换到左耳。
“火车站。”国良的嗓门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你那三十四项清单里第十一项,核级密封圈的氟橡胶母料,全国就一家能供。在川省。我刚订了今晚的票。”
叶安嘴角动了一下。这老小子效率确实高。
“先别急着挂。”叶安把腿从前排靠背上收回来,坐直了。“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说。”
“我打算写两篇论文。”
那头安静了一拍。
“论文?”国良的反应比叶安预想的平淡,“写什么?”
“核潜艇推进系统和反应堆的基础理论。”叶安用最简洁的话把思路说了一遍,“不涉及具体参数和工程细节,只写原理和方法论。发军内技术刊物。”
国良没立刻接话。背景音里那台柴油机的轰鸣声更大了,像是有辆重卡从他身边开过去。
“目的?”
“给后面的人留条路。”叶安靠着窗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楚天阔的自然循环方案,十年前就该被重视。结果呢?被一帮老学究扣了顶帽子,直接埋了。沈流的无轴泵推也是,方向对了,没人认。”
叶安顿了一下。
“我不可能永远盯着每一个项目。这些东西得变成公开的、被承认的学术成果。下一代搞核动力的年轻人看到这些论文,至少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走得通。”
那头沉默了三秒。
“保密审查的事我来协调。”国良的回答干脆利落,“军内刊物的投稿流程我熟。你写完初稿发给我,我走加急通道送审。”
“行。”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你忙你的。”
“那挂了。”国良顿了顿,“川省那边的氟橡胶母料,我争取三天内搞定。回来之后找你对清单。”
“辛苦了国良同志。”
“少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