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正华走后不到半小时,叶安就把那杯大红袍的余韵彻底抛到了脑后。
绘图桌上铺开第二卷A0纸。铅笔落下去,横剖面的耐压壳双层结构从圆心往外一圈圈展开。内壳壁厚标注:六十八毫米。外壳与内壳间距:四百二十毫米。夹层填充物栏位空着,等钱方那边的阻尼材料配方定型再补。
楚天阔敲门进来的时候,叶安连头都没抬。
“堆舱隔振基座的刚度参数。”楚天阔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桌角,“纵向刚度取八千牛每毫米,横向减半。阻尼比零点一五。”
叶安扫了一眼,铅笔没停。
“横向再砍两成。”
楚天阔愣了半拍。“砍到两千四?基座会晃。”
“晃才对。”叶安在图纸上标了个数,“刚性越高,振动传导越直接。你那反应堆就算取消了主泵,二回路的蒸汽发生器还有残余振动。基座软一点,振动在阻尼层里自己消掉了。”
楚天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拿起旁边的铅笔,在自己那张纸背面飞快地列了三行验算。
笔尖顿住。
“行。两千四。”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叶安继续画。
耐压壳的肋骨框架、主压载水舱的布局、鱼雷发射管的预留孔位——每一笔都精确到毫米,标注清晰得能直接下料。
四个小时后,横剖面完成。
他把铅笔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站起身,脊椎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窗外已经黑透了,船坞方向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得惨白。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响了。
叶安抄起话筒。
“我,国良。”
“说。”
“你要的东西,第一批到了。镍基合金棒材六吨,高纯度钛板四吨,真空电弧炉用的钨极电极八十根。明天上午到厂区专线站台,军列押运。”
叶安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记。“消声瓦的基体材料呢?”
“橡胶研究所那边正在调配。丁腈橡胶母料已经备齐,微孔发泡剂还差一批。最迟后天。”
“电缆呢?耐辐射的聚酰亚胺绝缘电缆,我要的是截面一百二十平方毫米的。”
“截面八十的有货。一百二十的全国只有一家能拉,排产周期四十天。”
叶安的眉毛拧了一下。“四十天太久。让他们三班倒,二十天交货。”
“我去催。”国良顿了顿,“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
叶安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潦草的记录。镍基合金、钛板、钨极、橡胶、电缆——这些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啃。
他翻开铁皮柜子里那卷分系统设计草图,抽出声学设计那张。图上标注着消声瓦的结构参数:外层为微孔橡胶吸声层,内层为钢质背板,中间夹着空腔谐振层。三层叠加,覆盖全艇外壳。
消声瓦的作用是吸收主动声纳的探测波,同时抑制艇体自身的振动向外辐射。M国人的“弗吉尼亚”级用的就是这套路子,但他们的消声瓦只能在特定频段有效。
叶安要的是全频段覆盖。
这就需要在空腔谐振层里塞进去一种特殊的填充物——梯度密度材料。密度从外到内逐渐递增,让不同频率的声波在不同深度被吸收。
问题是,这种材料国内没有。
叶安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份清单。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几项。看了看,再加。
等他把铅笔搁下的时候,清单已经写满了整张A4纸的正反两面。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第二天上午。
军列准时到站。六辆军绿色的棚车停在厂区专线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士兵站成两排。
叶安站在站台边上,看着吊车把一根根银白色的镍基合金棒材从车厢里卸出来。阳光打在合金表面,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国良从列车前部跳下来,军靴蹬在水泥站台上,一步跨到叶安面前。
“货点清了。”国良从公文包里掏出签收单,“六吨镍基合金棒材,四吨钛板,八十根钨极电极,两台真空感应熔炼炉的耐火内衬组件。全齐。”
叶安接过签收单扫了一眼,签了名。
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国良接在手里,捏了捏厚度。
“这什么?”
“新清单。”
国良撕开封口,抽出那张写满正反面的纸。
他从头看到尾。一遍。
又从尾看到头。再来一遍。
太阳穴跳了三下。
“叶安。”
“嗯。”
“梯度密度声学填充材料,要求密度从零点三到二点七连续渐变,厚度公差正负零点一毫米。”国良念出第一项,咬字极重。
“对。”
“第二项,无轴泵推叶轮环加工用的超精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定位精度零点零零一毫米。”
“对。”
“第三项,碳化硅复合材料燃料包壳管,壁厚零点八毫米,长度三米五,直径一致性公差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对。”
国良把清单翻到背面。
“第七项,核级密封圈专用氟橡胶,耐辐照剂量大于十的七次方格雷。第八项,艇用惯性导航系统陀螺仪的铍青铜支架毛坯。第九项——”
他不念了。
把清单折回去,塞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一折一折,对齐边角。
然后抬头。
那张国字脸上,写着一种叶安非常熟悉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积累出来的、结构性的蛋疼。
“叶安。”
“嗯。”
“上一份清单,我跑了七个省,打了四十三个电话,拍了两回桌子,才在二十天之内给你凑齐。”
“辛苦了。”
“你现在又给我一份。”国良晃了晃公文包,“正反两面,三十四项。其中有十一项国内根本没有现成的供应商,起码有五项的规格参数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叶安点头。
“我还没吐完呢。”国良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你那个零点零零一毫米精度的五轴机床,全世界能造的厂家不超过三家。两家在欧洲,一家在R国。这三家全部被《瓦森纳协定》管着,禁止向我们出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写了你才能去想办法。”叶安双手插兜,脑袋往肩膀方向一歪。“国良同志,你是觉得这事儿办不了?”
国良盯着他。
站台上的风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响。远处卸货的吊车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一根合金棒材落在平板车上,整个站台跟着震了一下。
“我没说办不了。”
国良把公文包的扣子按死,喀嚓一声。
“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两圈。每次叶安问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永远比正常人能接受的极限短三分之二。
“一个月。”国良先报了个保守数字出来挡着。
叶安歪了歪头。
“三周。”
“叶安——”
“机床的事我来想办法。”叶安打断他,“你把剩下三十三项解决就行。三周。”
国良的太阳穴又跳了两下。
叶安转身往仓库方向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国良浑身绷紧。
叶安回过头,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比第一张小得多。
他晃了晃。
“这是加急件。单独走。”
国良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伸手接过来,展开。
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祁连山稀土矿样品,五十公斤,加急空运至前进钢铁厂。
第二行:通知钱方,收到矿样后立即开炉试炼。配方我已经写好,附在矿样箱里。
第三行:告诉他,屈服强度两千二百兆帕。一克都不能少。
国良把纸折回去,塞进上衣口袋。
“还有吗?”
叶安已经走出五米远了。帆布包甩在肩上,步子散漫,踩着站台边缘的白线走。
“暂时没了。”
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海风搅碎了一半。
国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公文包里装着三十四项清单,口袋里揣着三行加急件,脑子里转着七个省的物流调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鞋面上沾着站台的灰。
“这辈子。”国良对着那个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
“都在给你跑腿。”
仓库方向传来叶安的声音,带着回音,听不太真切。
但最后三个字,国良听清了。
“谢谢啊。”
国良的背影消失在站台拐角,军靴敲击水泥地的节奏越来越远,最后被龙门吊的嗡嗡声吞没。
叶安站在原地没动。
帆布包挂在肩头,里面那卷刚从铁皮柜子里抽出来的分系统图纸硌着后背。秋天的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裹着一层铁锈味和柴油味,把他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吹得猎猎响。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六吨镍基合金棒材已经卸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站台旁的平板车上。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小臂粗细。
好东西。
但不够用。
叶安转身往四号仓库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脑子里那台永远不停的计算机已经开始转了。
镍基合金棒材,这批料子的用途是反应堆一回路管道。管道要承受三百多度的高温、十五兆帕的高压,还有持续几十年的中子辐照。材料本身没毛病,钱方供的货品质一直过硬。
问题出在加工上。
一回路管道不是直的。它要弯,要拐,要穿过反应堆舱那道厚达半米的生物屏蔽层,最后跟蒸汽发生器的接口焊在一起。每一个弯头、每一道焊缝,都是应力集中的隐患。
叶安推开四号仓库的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仓库里灯火通明。楚天阔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反应堆舱的局部放大图,手里的铅笔在管道走向上来回比划。沈流站在三步开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图纸上某个标注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花生米。
岳玲坐在最远处那张桌子后面,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红环针管笔搁在耳朵上方。
三个人听见门响,齐刷刷抬头。
叶安把帆布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甩,走到楚天阔身边蹲下来。
“管道弯头的加工方案定了没?”
楚天阔摇头。铅笔点在图纸上一个标注着“R=2.5D”的弯头位置。
“热推弯还是冷弯,我跟沈流吵了一上午。”
“吵出结果了?”
“没有。”楚天阔的声音干巴巴的,“热推弯成型快,但镍基合金在高温下晶粒会长大,力学性能衰减。冷弯精度高,但壁厚减薄率控制不住,弯头外弧侧会薄到不及格。”
沈流把嘴里的花生壳吐在手心里,往垃圾桶方向随手一弹。壳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进桶里。
“我的意见是冷弯。”沈流插话,“壁厚减薄的问题,用内衬芯棒顶住就行了。”
“你那个芯棒的材料扛不住。”楚天阔没转头,“冷弯过程中芯棒承受的侧向压力能到八十兆帕,普通工具钢会变形。芯棒一歪,管壁减薄更严重。”
“那就换硬质合金芯棒。”
“硬质合金脆。弯到极限角度的时候,芯棒会断在管子里面。你打算怎么掏出来?”
沈流张了张嘴,没接上。
叶安听完,站起身。
他没评判谁对谁错。走到岳玲桌边,拿起那支搁在她耳朵上方的红环针管笔,又扯过一张空白草稿纸。
笔尖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