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总装备部大楼，三楼会议室。
烟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十几个穿着军装或中山装的老头子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厚厚的项目进度报告，但没几个人在翻。大部分人都在抽烟、喝茶、互相瞪眼。
这是本月第三次跨军种装备协调会。
主持会议的是总装备部副部长徐锋。他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陆军那边，新型主战坦克的复合装甲方案，第几版了？”徐锋翻着手里的文件。
何卫国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闻言脖子一梗。“第六版。”
“第六版还没定型？”
“材料不过关。”何卫国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防穿甲弹的陶瓷层跟钢板的结合面总是开裂。试了六种粘合剂，全不行。”
徐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空军呢？”
赵天坐在右手边，正用茶杯盖子拨弄着茶叶沫。听见点名，他放下杯子。
“歼-10改的航电系统在做最后联调。杨正那边进度正常。”赵天顿了顿，“但机载雷达的T/R组件良品率上不去，每个月只能产十二套。按这个速度，首批列装得等到后年。”
徐锋揉了揉太阳穴。
“二炮呢？”
“东风-21的弹头再入段热防护材料还在攻关。”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人开口，“碳碳复合材料的编织工艺卡在密度均匀性上。”
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股子集体便秘的气氛。
徐锋的目光扫过长桌，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龙正华。
老首长今天穿了身便装，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没说。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跟周围这群愁眉苦脸的大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老龙。”徐锋敲了敲桌子，“你们海军呢？有什么要汇报的没有？”
龙正华睁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卫国第一个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盯着龙正华那张写满了“岁月静好”的老脸，牙根发痒。
“老龙，你可真够意思。”何卫国的声音里带着酸，“我们在这儿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倒好，跟来度假似的。”
赵天也放下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不善。“是啊老龙，你那十万吨的大家伙都下水了，M国人也吓跑了。你现在是功成名就，坐这儿看我们笑话呢？”
龙正华端着茶缸，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什么笑话。”他呷了口茶，“我这不是来学习的嘛。听听各位的困难，回去好给我那帮搞技术的小子们提个醒，别骄傲自满。”
何卫国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这老东西。明着谦虚，暗着炫耀。什么叫“给搞技术的小子们提个醒”？这不就是在说——我手底下有能人，你们没有？
“老龙啊老龙。”赵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你是真遇到贵人了。一个叶安，把你们海军从泥坑里拽出来，直接送上了云端。”
他看着龙正华，语气里的酸味更浓了。“我们这帮人，一个个项目卡在材料上、工艺上、产能上，动弹不得。你倒好，什么问题到了那小子手里，三天出方案，一个月出成品。”
赵天指了指何卫国。“老何的装甲开裂问题，要是让叶安看一眼，你信不信他十分钟就能给你指条路？”
何卫国的眼睛亮了。他猛地转向龙正华。
“老龙！”
“不借。”龙正华连眼皮都没抬。
何卫国的嘴张开又合上，跟条缺氧的鱼似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龙正华放下茶缸，“答案就是不借。他忙。”
“忙什么？”赵天追问，“航母都下水了，022也服役了。他还能忙什么？天天在沙滩上晒太阳？”
龙正华没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在座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徐锋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纸，在手里晃了晃。
“行了，别猜了。”徐锋把那份纸拍在桌上，“老龙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他是来签字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印着三个红色大字：绝密。
下面一行小字：《XX型攻击核潜艇预研项目立项审批书》。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何卫国的烟掉在了桌上。赵天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二炮那位穿深色制服的中年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核潜艇。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座每一个人都清楚。
“老龙！”赵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龙正华，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他娘的——又是那个姓叶的小子？！”
龙正华站起身，走到徐锋面前，接过那份文件。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签字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签完，他把笔帽拧回去，揣进口袋。
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大佬。
“各位。”龙正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砸出回响。
“你们的材料问题、工艺问题、产能问题，我管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龙正华回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着一簇不讲道理的火。
“两年之内，你们会在水底下，听到一个声音。”
他顿了顿。
“或者说——你们什么都听不到。”
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天和何卫国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震惊。
是嫉妒。
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恨不得把龙正华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嫉妒。
走廊里，龙正华端着茶缸，步子轻快。
他掏出那部红色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国良。”
“首长。”
“告诉叶安，项目批了。让他放开手脚干。”
国良合上手机，把那条短信的内容原封不动转述给了叶安。
叶安正蹲在四号仓库门口啃包子，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听完，他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批了就批了呗。”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多大点事，还专门发条短信。”
国良盯着他。
“周一开会。老首长亲自来。”
叶安啃包子的动作停了。
“他来干嘛？”
“宣布立项。当面跟所有人交底。”
叶安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点事还要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国良没接话。他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一样。
叶安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上去了。
周一。早上八点。
红星造船厂一号会议室。
叶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满了。
不是平时那种稀稀拉拉、迟到三五个人的周会阵仗。今天连过道里都站着人。李涛、王铁牛、孙浩、林涛、岳玲~所有核心骨干一个不落。连那帮平时只在车间里露面的老师傅，今天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
赵丰站在主位旁边，没坐。他那张黝黑的老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盖子都没拧开。
叶安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
不对劲。
这帮人今天的精气神不一样。平时开会，王铁牛那嗓门能把屋顶掀了，今天却安安静静坐着，连烟都没点。李涛手里捏着笔，笔帽咬在嘴里，一言不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八点零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龙正华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套着件半旧的毛衣。手里端着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搪瓷茶缸。身后跟着国良，以及两个叶安没见过的年轻参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王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噌”地站起来。
“首~首长！”
哗啦一片响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龙正华摆了摆手。
“都坐，都坐。”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主位前面，没坐，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赵丰赶紧让出位置，退到一旁。
叶安靠在角落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幕。
这老头子。还真来了。
龙正华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李涛脸上扫过，从王铁牛脸上扫过，从孙浩、林涛、岳玲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人身上。
停了一秒。
收回。
“同志们。”龙正华开口了。
嗓音不高，但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来，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也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拿起茶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我是来跟你们交个底。”
赵丰的喉结滚了一下。
“从今天起，红星造船厂，要接一个新项目。”
龙正华把茶缸放回桌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项目的保密等级，比航母高一档。”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航母还高？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龙正华扫了一圈那些写满了震惊和好奇的脸，“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东西造出来之后，咱们的航母出海，再也不用担心水底下有人跟着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王铁牛那张被电弧光烤了一辈子的黝黑老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来。
他不是傻子。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水底下。跟着航母。比航母保密等级还高。
核潜艇。
“我操~”王铁牛的嗓门压到了最低，但那两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李涛的笔从手里掉了。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他都没去捡。
孙浩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着坐回去。
龙正华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
叶安还翘着二郎腿。
龙正华指了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