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小王八蛋。”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到前面。
“首长,您这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骂我一句?”
龙正华白了他一眼。
“我不来不行。”老首长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股子刚才还带着几分玩笑的轻松,收得干干净净。“这个项目,不是红星厂一家的事。它牵扯到核工业部、中科院、前进钢铁厂,还有你们在座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张写满了震撼和期待的脸。
“我必须亲自来,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龙正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从今天起,红星厂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员,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们的老婆孩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我也要给你们一个承诺。”龙正华的嗓音拔高了半个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着一簇叶安见过很多次的火。
“这个项目完成之后,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功臣。”
“你们的名字,会被写进档案里。虽然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公开,但只要这片海还在,只要咱们的船还在水里跑~”
老首长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你们就是这个国家,最硬的那根骨头!”
砰!
桌面震动。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没人说话。
但叶安看到了。
王铁牛的手在发抖。李涛的眼眶红了。孙浩死死咬着下唇,喉结上下滚动。连一向沉稳的岳玲,手里的笔都攥得指节发白。
这就是老首长亲自来的原因。
不是一通电话能解决的事。
这帮人需要的不是一纸命令,不是一份文件。他们需要一个人站在面前,用血肉之躯告诉他们~你们要干的这件事,值得。
叶安看着龙正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心里那根一直绑着的弦,忽然松了半分。
这老头子。
比他想象的,更懂这帮人。
“行了。”龙正华端起茶缸,喝了口水,那股子凌厉的气场又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邻家老头。“具体的技术方案和人员分工,叶安会跟你们一一交代。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叶安身边时,停了一下。
压低了嗓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小子,别让我失望。”
叶安看着他。
“首长,您什么时候见我让您失望过?”
龙正华哼了一声,迈步出了门。
会议室里,那股子被老首长点燃的滚烫气氛,还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翻涌。
叶安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双灼热的、充满了战意的眼睛。
他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听到了?”
所有人盯着他。
“那就别愣着了。”叶安走到绘图桌前,从铁皮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啪地拍在桌上。
“从今天起,咱们造的不是船。”
他扯开图纸的绑绳,一张巨大的纵剖面总图在桌面上徐徐展开。
水滴形的艇体轮廓。流线型的指挥台围壳。尾部那个没有螺旋桨的、光滑的环形喷口。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王铁牛的烟掉在了地上。
李涛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叶安站在图纸旁边,手指点在那个环形喷口上。
“这玩意儿下了水,M国人最先进的声纳网~”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连个屁都听不见。”
会议室的人散得很快。
王铁牛第一个冲出去,脚步声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跟打桩机一个节奏。
李涛和孙浩并肩走着,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手里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岳玲最后收拾完桌上的记录本,抱在怀里快步往技术科走。
叶安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
龙正华没跟着人群往外走。他站在主位旁边,搪瓷茶缸捏在手里,拧着盖子,没拧开。
“小叶。”
叶安停下来,回头。
“你那办公室在哪?”龙正华端着茶缸,迈步跟上来,“带我转转。”
叶安瞅了他一眼。这老头子刚在几十号人面前放完狠话,一转脸又变回了那个闲逛的退休老干部。
“二楼左拐到底。”叶安双手插兜,领着龙正华往行政楼走。
走廊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叶安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老首长先进。
龙正华迈进来的第一步,脚底下踩到了一团废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散落着七八团揉成团的草稿纸,桌腿边还蹲着两个空了的北冰洋瓶子。绘图桌上铺着的A0图纸占满了整个桌面,四角被四块铁镇纸死死压住。图纸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根铅笔,有三根笔尖已经秃了。
铁皮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露出好几卷图纸的一角。
龙正华把脚底下那团废纸踢到墙角,走到绘图桌前。
他俯下身。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结构线和标注数据铺满了每一寸空白。水滴形艇体的纵剖面,从球鼻声纳罩到无轴泵推导流罩,一气呵成。耐压壳的双层结构、反应堆舱的布局、冷却剂通道的椭圆截面~每一处都画得干净利落,线条精准得不需要尺子。
龙正华的手悬在图纸上方,没敢碰。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沙发上找位置坐的年轻人。
“五天?”
“嗯。”叶安把沙发上的帆布包挪开,一屁股陷进去。
“这些全是你五天画的?”
“不然呢?请的枪手?”
龙正华重新转回去,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扫过图纸。他的视线在反应堆舱那一块停了最久~楚天阔的自然循环方案、碳化硅包壳、椭圆截面通道,全部标注在了对应的位置上。数据齐整,接口关系清晰。
“这还只是纵剖面?”龙正华直起腰。
“加上横剖面、总布置和分系统草图,一共画了七张。”叶安指了指半开的铁皮柜子,“都在里头。但这只是骨架,连皮毛都算不上。”
龙正华拉开柜门,抽出一卷,展开看了几秒,又塞回去。
“核潜艇不是航母。”叶安靠着沙发扶手,脑袋歪向一侧。“航母的难点在系统集成,每个子系统拿出来都有现成的技术路线,我的活儿是把它们拼到一块儿去。核潜艇不一样。”
“反应堆小型化、自然循环、无轴泵推、超级钢耐压壳、声学隐身~这五根骨头,每一根都是从零开始啃。”
叶安掰着手指头数。
“楚天阔负责反应堆,他的方案框架没问题,但从纸面到实物,中间隔着一千个工程细节。沈流负责推进系统,那套无轴泵推的叶轮环加工精度,国内目前没有一台机床能稳定做到。钱方的超级钢还在等祁连山那边的稀土矿。”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摊开手。
“这是一个慢活儿,首长。急不来。”
龙正华没接话。他站在绘图桌旁边,手指虚按在图纸上那个标注着“无轴泵推”的位置。那根布满老茧的食指微微颤了一下。
叶安看在眼里,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您坐吧。”
龙正华在绘图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椅子老旧,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吱呀。
叶安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办公桌后面那个铁皮柜子旁。柜子最上层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小铁盒。他踮脚摸出来,拧开盖子~武夷山大红袍,还剩小半盒。
旁边那套紫砂壶被他用自来水冲了冲,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的是他上次让岳玲从海军大学后山那个泉眼接回来的水,攒了好几天才存满一瓶。
叶安烧水,洗茶,注水。
动作不急不慢,手腕稳得跟在绘图桌上拉线一样。
茶汤倒进杯子,色泽澄红,岩韵的香气在逼仄的办公室里散开来,和那股子铅笔灰、机油与北冰洋混合的底味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
叶安把杯子推到龙正华面前。
“尝尝。”
龙正华接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岩骨花香在口腔里层层展开。水质极好,没有一丝杂味,把大红袍那股子幽兰底韵衬得通透极了。
龙正华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杯子,盯着那个小铁盒。
铁盒上印着“武夷山大红袍”五个字。盒盖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那是他书房柜子上那个铁盒的磕痕。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道痕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的。
龙正华抬起头。
“叶安。”
“嗯?”
“这茶叶。”
“怎么了?”
龙正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把铁盒拿起来翻了个面~盒底贴着一小片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龙,勿动。”
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你小子。”龙正华把铁盒搁回桌上,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青筋隐约可见。“这是我的茶。”
叶安端着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嗯,是您的茶。”
龙正华指着他。
“你上次来我办公室,顺走了三两。我以为你在家喝完了,没想到你藏这儿了。”
“没藏。”叶安纠正,“是战略储备。好茶得配好水,您那办公室的自来水,对不起这茶叶。”
龙正华的手悬在半空,指着叶安的鼻尖,手指头哆嗦了两下。
“用我的茶~”
“招待您本人。”叶安补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多有诚意啊。”
龙正华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被这套流氓逻辑噎得无话可说。
“水是我的。”叶安补了一刀,“后山泉眼接的。岳玲跑了三趟才攒满一瓶。您喝的这杯茶,茶叶算您的,水算我的。咱们AA。”
龙正华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
不得不承认~这小王八蛋泡茶的手艺,确实比他办公室那个警卫员强了十条街。
“行了。”龙正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收起了那副被偷了茶叶的郁闷表情。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绘图桌上那张铺满了线条和数据的图纸上。
安静了几秒。
“辛苦了。”
三个字。
不是在说那五天通宵画图。不是在说这两千公里的硬座火车。甚至不是在说那两个被他从天南海北挖回来的疯子。
是在说所有的一切。
从一年多前那艘改了命运的双体货船,到今天这张还散着铅笔味的核潜艇纵剖面图。
叶安没接话。
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船坞。远处龙门吊的轮廓在光线里微微发颤,海风裹着铁锈味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首长。”叶安开口了。
“嗯。”
“您那茶叶,还剩二两。”
龙正华的手按在茶杯上,没动。
“够咱们喝到核潜艇下水。”
叶安把杯里最后一口茶汤饮尽,搪瓷杯底朝天。
龙正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老首长端起自己那杯已经见底的茶,仰头灌完。
搪瓷杯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就省着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