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港城,中午十一点半的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龙。
王胖子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大铁勺翻飞,油烟裹着蒜香往外冒。
“哟!叶总工!”王胖子老远就看见了那个五天没露面的身影,嗓门拔高了八度,“您可算出关了!我还以为您在里面辟谷呢!”
叶安端着铝制饭盒挤到窗口前面。没排队。理直气壮。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两碗,压实。”
“得嘞!”王胖子手底下一沉,给他堆了座小山。
叶安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第一口红烧肉入嘴的瞬间,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起来。
五天。五天没吃过热乎的正经饭。赵丰送的保温桶虽然顿顿不落,但跟现做的比,差了那么一口气。
他吃得很慢。
这在红星厂是罕见的。平时叶安吃饭跟打仗似的,三口扒完一碗饭,站起来就走。今天不一样。他一块一块地夹,一口一口地嚼,连那碗清炒时蔬都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偷偷看他,窃窃私语。
“叶总工今天怎么了?吃这么慢?”
“听说关了五天没出门,估计饿狠了。”
“不是,你看他那表情,跟我爷爷过年吃饺子似的。”
叶安充耳不闻。他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半杯凉白开。
饱了。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满足的信号。
他把饭盒送到回收窗口,冲王胖子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双手插兜,迈着那副六亲不认的步子,朝乱石滩新厂区的方向走去。
四号仓库旁边那间改造过的计算室,门虚掩着。
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三张大桌子。其中两张已经被图纸和草稿纸铺满了。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废纸,少说有二三十个。那台从海军工程大学借来的手摇计算机旁边,摆着一排削好的铅笔,笔尖磨秃了四根。
沈流趴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
不是睡着了。是在算。
他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流体力学手册,右手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树叶。
叶安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他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草稿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叶轮环的截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列着流场速度分布的计算过程。不是简单的套公式——沈流在用有限差分法,手动离散化求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手算。
没有电子计算机,这疯子在用铅笔和草稿纸,硬算三维流场。
叶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走到沈流旁边,低头看了三秒那张草稿纸。
“你的网格划分太粗了。”叶安开口。
沈流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被打断思路的烦躁。但看清来人是叶安之后,烦躁消了大半。
“叶轮环前缘的速度梯度变化剧烈,你用等距网格,前缘那块的精度不够。”叶安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几条线。“前缘附近用加密网格,间距取后方的三分之一。后缘流动平稳的区域可以放粗。省算力,精度还上去了。”
沈流低头看了两秒那几条线。
“变步长差分。”他吐出四个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对。”叶安把铅笔扔回笔筒,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这间已经被沈流折腾得面目全非的计算室。地上的废纸团、桌上的草稿山、磨秃的铅笔头。
五天。
这小子来了五天,已经把这间屋子变成了战场。
“没想到你进入状态这么快。”叶安靠着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外。“我还以为你至少得适应个三五天环境,认认路,跟厂里的人混个脸熟什么的。”
沈流把嘴里那截没点的烟取下来,扔在桌上。
“没什么好适应的。”他的声音平淡,但底下压着一股子叶安听得出来的东西。“在江南厂被按了一年多,手痒得快发疯了。现在有桌子有纸有笔,还有你给的那个弹性阻尼基座的方案”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草稿纸最底下的一张。叶安认出来了,那是他在楼梯间里随口说的那几个参数,被沈流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一张干净的纸上,旁边展开了整整三页的验证计算。
“我验算过了。”沈流盯着叶安,“丁基橡胶内衬加钛合金骨架的复合减振环,在模拟的艇体最大挠度工况下,能把传导到推进器安装面的位移量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他顿了一下。
“零点三毫米的叶轮环间隙,够用了。你是对的。”
叶安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算的这个是什么?”叶安指了指桌上那张被他打断的草稿。
“叶轮环在不同转速下的流场分布。”沈流重新拿起铅笔,“我想确认一件事——你那个仿生座头鲸鳍肢的微锯齿叶型,在低转速巡航工况下,能不能同样有效地抑制空泡。”
叶安愣了一下。
他没跟沈流提过微锯齿叶型的事。那是他画在总体布置图上的设计,图纸锁在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用了微锯齿叶型?”
沈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问这个就没意思了”的不屑。
“无轴泵推要解决空泡噪音,常规的大侧斜叶型不够用。能在亚毫米间隙的约束下还保持高效抑泡的,就那么几种方案。座头鲸鳍肢前缘结节结构是最优解。”
沈流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我两年前就想到了。只是没人信。”
叶安看着他。
这小子。
跟楚天阔一样,方向是对的,只差临门一脚。但跟楚天阔不同的是——楚天阔被冷了十年,心里的火快灭了,需要有人帮他重新点着。
沈流不需要。
这家伙心里的火从来没灭过。他只是被人按住了,不让他烧。现在手松了,他自己就烧起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沈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把我从江南厂捞出来,我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问这个项目到底是什么。你让我算什么,我就算什么。”
他看着叶安,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技术疯子的笃定。
“但有一个条件。”
叶安挑眉。“说。”
“等这东西造出来的那天。”沈流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叶轮环截面图。
“我要亲眼看着它下水。”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放心。”他走向门口,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到时候我让你第一个上艇。”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阳光照进来。
“对了。”叶安回头。“下午两点,带上你那摞草稿,到我办公室来。楚天阔也在。”
他顿了顿。
“三个疯子凑一块儿,该聊聊正事了。”
门合上。
沈流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重新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计算室里急促地响起。
下午两点差三分,叶安把办公室的门推开。
岳玲已经到了,坐在绘图桌旁边那把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楚天阔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被叶安钉上去的核潜艇纵剖面总图上。
沈流最后一个进来。他把那摞快赶上砖头厚的草稿纸往桌上一拍,拉过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
四个人。一间办公室。一张图。
叶安没坐主位。他从角落里拖了把椅子,靠着铁皮柜子,双手插兜,整个人往后一仰。
“都看过那张图了?”
楚天阔点头。沈流哼了一声算回应。岳玲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翻开笔记本。
“那就聊吧。”叶安抬了抬下巴,“从头到尾,哪儿有问题,直接说。别客气,别藏着。这屋里没有领导,只有技术。”
楚天阔第一个开口。
“反应堆舱的位置。”他放下搪瓷缸子,走到墙边那张图前,手指点在艇体中段偏后的区域。“你把堆舱放在这儿,重心偏后了。满载状态下纵倾角会超过一点五度。”
“一点五度怎么了?”沈流在椅子上没动,声音从草稿纸后面飘出来,“压载水舱调一下配平就完事了。”
楚天阔转过身,看着沈流。
“调配平?你知道调配平意味着什么吗?”楚天阔的语速加快了半拍,“压载水舱多灌水,排水量增加,吃水线上升。吃水线一变,水动力外形的设计参数全得重新算。你那套无轴泵推的进流条件也得跟着改。”
沈流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等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走到图前。“你说重心偏后,偏多少?”
“零点七米。”楚天阔报出一个精确数字。
“零点七米?”沈流的眉头拧起来,“你这数怎么来的?堆芯重量你取的多少?”
“十二吨。”
“十二吨?”沈流的嗓门拔高了,“碳化硅包壳加椭圆截面通道,堆芯体积缩了百分之二十,重量不可能还有十二吨。最多九吨半。”
“九吨半是干重。”楚天阔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把冷却剂的重量算进去了吗?一回路充满水之后,整个堆舱的湿重就是十二吨。”
沈流愣了一拍。
他低头翻自己那摞草稿纸,翻到第三页,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住。
“操。”他骂了一声。
叶安靠在铁皮柜子上,嘴角动了一下。
没插嘴。
岳玲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她把两人的争论要点逐条列下来,同时在旁边标注了自己的疑问。
“就算重心偏后零点七米。”沈流把草稿纸扔回桌上,转身面对楚天阔,“解决方案不是挪堆舱。是把前面的设备舱重新布局,把声纳基阵的配重往前移。”
“声纳基阵的位置是固定的。”楚天阔摇头,“球鼻艏的空间就那么大,你往前移,跟耐压壳前端球面的间距不够,声学隔振就废了。”
“那就把耐压壳前端球面往前延伸!”
“延伸?你知道耐压壳每延伸一米,钢材用量增加多少吗?”
“钢材的事儿找钱方去!他不是号称什么钢都能炼吗?”
“这不是能不能炼的问题!是重量预算的问题!你多加一吨钢,排水量就多一吨,航速就掉零点几节!”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楚天阔那张瘦削的脸上泛起了红,沈流更是直接把袖子撸到了手肘,那架势跟要上擂台似的。
叶安坐在角落里,把椅子往后又仰了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