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沿着江边的公路往回开。
沈流坐在叶安旁边,脊背贴着靠垫,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厂房围墙。他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还揣在怀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轮流敲着膝盖骨,频率很快。
国良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叶安夹在两人中间,把帆布包垫在腰后,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三公分。
他闭着眼,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像个被扔进洗衣机的布偶。
“真他娘的累。“
叶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地球已经容不下我这具疲惫的肉体“的哀怨。
“两天硬座,一天面包车,中间还得跟两个犟驴讲道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我感觉我的脊椎已经变成了S型。不对,Z型。“
国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习惯就好。“
“习惯个屁。“叶安翻了个身,帆布包从腰后滑下来,他懒得捡。“我是技术人员,不是长途货运司机。以后出差,我要求最低配置软卧,上不封顶。“
“经费紧张。“
叶安盯着国良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国良同志,你这辈子会说的四个字,是不是就'经费紧张'?别的词儿全被你那张脸上的褶子挤跑了?“
沈流在旁边听着,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他还没摸清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一个吊儿郎当不着调,一个面瘫到能去雕塑展当展品。偏偏又默契得不像话。
面包车拐了个弯,驶上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青石板和摆动的水草。两岸是密密匝匝的白墙黑瓦,屋檐探出来,在水面上投下参差的影子。
几条乌篷船泊在石阶边上,船尾翘着,船篷的竹骨架子上搭着半干的渔网。
一个穿青布褂子的老太太蹲在河埠头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上,声音清脆,隔着车窗传进来,啪、啪、啪。
叶安的眼睛,睁开了。
他侧过身,右手撑着窗框,看着窗外那条被午后阳光染成琥珀色的河。
车速不快。河岸上的老柳树一棵一棵后退,枝条低垂到水面,被过路的船篷拨开,又合拢。
桥洞下面有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墩上钓鱼。竹竿很长,线很细,浮子纹丝不动地贴在水面上。
“好地方啊。“
叶安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不是那种困到极点的含糊,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不自觉的放松。
国良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来,在叶安脸上停了一瞬。
这小子的表情变了。
不是办公室里批图纸时的嫌弃脸,不是跟M国人隔空对骂时的嚣张脸,也不是逼方世才就范时的冷脸。
是一种国良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松弛。
真正的松弛。
面包车驶过石拱桥,前方是一段沿河的青石板路。法国梧桐的落叶铺了满地,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安靠着车窗,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调悠缓,跟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怨妇模样判若两人。
国良转了一下脖子。
沈流也抬起头。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叶安的目光追着窗外那条蜿蜒的河道,嘴角勾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绑罗。“
他顿了一下,看见河对岸一棵老银杏树,满树金黄,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慢悠悠地落到水面上,被水流推着往前漂。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念完最后一句,叶安把手缩回兜里,重新瘫回座椅。
“杜荀鹤。唐末那帮诗人写江南,写得最到位的就是这首。李白和白居易太浮了,净整些大词。这老杜接地气,水巷、小桥、菱藕、渔歌,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面包车里安静了三秒。
沈流盯着叶安看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之前在楼梯间里,这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弹性阻尼基座、丁基橡胶内衬和零点三毫米的间隙精度。
现在嘴里蹦出来的是古宫、水巷和渔歌。
这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个脑袋?
“叶安。“国良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嗯。“
“你装够了没有?“
叶安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什么叫装?我这叫有内涵。你一个在军营里啃了十年压缩饼干的粗人,懂什么叫诗情画意?“
“我不懂。“国良面无表情,“但我懂一件事。“
“什么?“
“咱们回去之后,用不了多久,项目审批就能下来。“国良的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像在汇报天气预报。“老首长已经跟军委和核工业部那边通了气。联合评审走加急通道,最多十天。“
叶安的手停在半空。
“十天审批完?“
“老首长的原话是这个项目,谁敢拖,谁就去乱石滩给王铁牛当学徒。“
叶安嗤笑出声。“老爷子这觉悟,终于开窍了。“
“审批一下来,你的假期就彻底结束了。“国良转过头,
“哎。”叶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条渐渐远去的河道,忽然叹了口气。
国良从后视镜里看他。
“那我可得好好珍惜这段时光了。”叶安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顶上,那副模样像个即将被送去幼儿园的三岁小孩。“十天假期,减去来回路上四天,再减去今天跟方世才斗智斗勇消耗的脑细胞——我实际能摸鱼的时间,满打满算就剩五天。”
“五天够你干什么?”国良问。
“够我把核潜艇的总体布置图画出来。”
沈流在旁边猛地转过头。
叶安已经闭上了眼。
三天后。港城。红星造船厂。
面包车停在厂区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秋天的港城比江南暖和不少,海风里带着一股子熟悉的铁锈味和柴油味。
叶安跳下车,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
他把沈流交给了等在门口的孙浩。“带他去新厂区那边安顿,单间宿舍,热水器给装上。明天上午九点,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孙浩看了沈流一眼,又看了看叶安。没多问,领着人走了。
叶安拎着帆布包,晃晃悠悠地往行政楼走。
赵丰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厂长正趴在桌上算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圆珠笔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桌上摆着三个搪瓷茶缸,两个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
叶安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赵丰抬头,老花镜往下一推。
“回来了?”
“回来了。”
“人呢?”
“到了。两个。一个明天从西北坐火车过来,一个刚才孙浩领走了。”
赵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顺利?”
“还行。”叶安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剥开塞嘴里。“楚天阔那边没费什么劲。沈流那边,方世才想拦,被我用调令拍回去了。”
赵丰点了点头。他没追问细节。跟叶安搭档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这小子说“还行”,那就是真还行。
“渔船生产线那边,进度怎么样了?”叶安问。
“李涛在盯。”赵丰翻开桌上一份报表,“厂房地基已经打好了,设备采购清单我批了,下周开始安装。孙浩那帮年轻人干劲足得很,天天加班到十点。”
“别让他们加太狠。”
“知道知道。”赵丰摆手,“八小时工时制,我亲自盯着呢。谁超时我扣谁奖金。”
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行。”他站起身,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赵丰桌上的烟灰缸里。“渔船生产线的事儿,剩下的交给您了。我接下来有别的活儿要干。”
赵丰推了推老花镜,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转了两圈。
“水底下那个?”
叶安没否认。
赵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叶安面前。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叶安肩膀上。
“放心干。厂里的事儿,交还给我。”
叶安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技术科。
岳玲还在。
她趴在绘图台前,手里的红环针管笔在一张总布置图上飞快地游走。桌边摞着半尺高的资料,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叶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抬头换笔。